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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炼原创]Mask . 面具(焰钢)
若桢 发表于 2007-07-18 20:30:23
Mask . 面具
從現在起,不要相信作者任何一句話……
耶穌的肉體受難於黑色星期五。
上帝的靈魂在夢魘中被捏得粉碎。
邪惡的暗潮將殘破的身軀湮沒,
只留下寂寞的亡魂遊唱著宿怨的歌謠,
鍍金的世界,華麗地腐爛著的虛妄。
一切皆是幻想,
面具背後,你究竟是誰?
他隔著鐵欄向外驚慌地張望,映入眼眸的只有無盡的灰色,
孤獨與恐懼擁擠在這不到十平米的單間內,卻以驚人的速度急劇膨脹,
壓迫得他幾欲窒息。他伸出手試圖抓住那吝嗇的幾縷陽光,
卻連絲毫的溫度都未曾觸及,在這被世人遺忘的角落裏,
他獨自一人默默地被黑暗與死亡同化,
默默地消抹著屬於他存在的所有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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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
破舊的灰暗小屋內,唯一一處金色的亮點,顯得格外不和諧。長長金髮的主人此刻正坐在狹小的臥室裏,專心地塗抹著眼前的畫板。束起的馬尾輕揚地擺蕩在腦後,為這過於沉重的生命點綴一筆不可多得的跳耀。
“沒想到,你還會畫畫。”
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緩緩地走近,柔和的聲線仿佛害怕驚醒了沉睡中的某種小動物。
黑髮身影停駐在畫板旁,右手輕輕撫摸著那一頭燦爛耀眼的金絲。
“只是為了消遣,排解寂寞而已。”
手執畫筆的一方仍未停止作畫,平靜的回應藏不住年幼的稚氣。
“你一直生活在這裏嗎?一個人?”
“……曾經我有一個弟弟,後來……他不在了……”
金髮少年不自然地頓了頓,想再度提筆,卻沒有成功。
“對不起,我不該提起他。”
“……沒關係……”
“愛德……”
“我沒事,真的。”
少年轉過臉向著黑髮男子露出開朗的笑容,金色眼眸如粼粼湖水般反射著道不盡的情愫,只有男人察覺得到那眼神中無限的淒涼。
他遇見他是兩個星期前的事。那時,他正在難得的公休日裏窩在街頭的露天咖啡店裏享受人生,隔著車水馬龍的街道,他看見了有著一頭金髮,美麗得絕非凡間之物的他。於是他悄悄地跟了上去,在無人的街角出故意撞翻了他手中懷抱著的紙箱。
從相遇到相識,到相知,再到相愛,不過短短的兩周。
美妙而又神奇的兩周,仿佛世界從此變換了色彩。男人隔三差五地來少年家,一間破舊的小屋。比起他豪華的套房自然差得遠,但少年說什麼也不肯搬過去,男人也只好依了他。
唯一不方便的,是少年房中僅有的一張小床。狹窄僵硬,兩個人睡在上面的時候,還會因不堪重負而發出吱呀吱呀的悲鳴,十分地不舒服。
“這床太舊了,為什麼不換一張新的呢?”
男人在清晨穿衣服的時候對還裹在被單裏的小情人提出善意的建議。
卻不幸遭來對方極不領情的冷淡回答。
“你如果不喜歡睡在這種窮地方,可以隨時離開。”
對於少年的內心,男人瞭解的並不多。
親密的身體接觸也沒能拉近彼此心靈的距離,少年就如一座孤立的燈塔,高傲地矗立在遙遠的彼岸,只投下一方清冷朦朧的光影,令人難以捉摸。
“愛德,為什麼……你畫中的人……都沒有臉?”
男人第一次對著滿屋詭異的油畫發出疑問,少年似乎沒有聽見似的繼續手中的上彩工作。
男人歎了口氣,環顧四周,五色斑斕地全是少年的畫,而畫中的無臉人幾乎都是同一個,金色短髮,大概五六歲的樣子,穿著紅色的風衣,十分可愛,而且咋一看去與眼前的少年頗有幾分相似。
“你畫的是誰?”
他忍不住問道。
“……阿爾,我弟弟。”
毫無感情的聲調。
“可是,為什麼不畫臉呢?”
少年微微抬了抬頭,飄渺的目光遊離於窗臺與暗色石壁的交接處,口中喃喃地念到。
“我……我只是……忘了他的容貌,他的臉……我想不起來了……”
“愛德?”
“阿爾……為什麼我記不起來,為什麼……”
“愛德,別想了……”
“可是,我總能夢見這個身影,我能夢見他!他是阿爾啊!!”
少年突然激動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伸出雙手狠狠地抓緊男人的肩,猛烈地搖撼著。
“我好害怕!他正在從我的腦中消失,慢慢地淡化,然後……不要,我不要!!!”
“愛德,冷靜點!”
男人努力地扳回發狂的雙手,將失去控制的少年牢牢固定在椅子上,蒼色的瞳眸裏滿是痛惜與不忍。
“愛德,你該吃藥了。”
章二
“妄想症,屬於精神疾病的一種,病患由於受到某種刺激而引發的內心恐懼或是憤恨,達到一定程度便會出現幻覺或是幻聽,思維出現混亂,嚴重者有可能上升為精神分裂。”
“如果想控制或減輕病情的話,無微不至的關懷是必須的,必須讓他有一種安全感,否則處於自衛的心理,病人可能會做出危險的行為。”
“愛德,害怕嗎?”
男人在深夜抱著不停顫抖淚流滿面的少年,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這具冰冷的身體。
“別害怕……有我在呢……”
他細語柔聲地哄著因噩夢而驚恐不已的少年,直到啜泣聲逐漸化為平穩的呼吸,甜美的容顏再度安靜地沉睡。
他不知道少年曾經經歷過什麼,也從來不曾過問。因為他明白,依少年的個性,絕不可能輕易對他人吐露心聲。所以,他選擇等待,用愛來交換彼此的坦誠相對。
“羅伊……不要離開我……阿爾走了,可你不能再丟下我……”
少年第一次主動請求男人,水靈靈的大眼睛透著嬌羞的悸動,蜷在被窩裏的身體柔軟地扭動,試圖將欲起身的男人纏的死死的。
“乖,我不離開你,放心吧。”
寵溺地摸摸金色的頭頂。
這幾天少年的精神狀態不是很好,眼神總是恍恍惚惚迷離不定,病發的次數也居高不下,每天夜裏,他總會從夢中尖叫著驚醒,甚至連白天,也開始出現幻覺。
“喂,羅伊。今天早上,我好像看見阿爾了,就在窗外,他還沖我招手呢。”
“愛德,你看錯了。”
“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會認錯弟弟呢?”
“那你這一次看清他的臉了嗎?”
“……我……忘記了……真的,下一次,我一定記得好好看仔細,羅伊你相信我……”
“不用了,你太累了,愛德。以後不要畫得太久,好好休息。”
他把輕得不像話的少年抱上床,溫柔地撫摸著那紅潤的臉頰,床上的人兒卻不甘被否定而發出抗議的聲音,掙紮著想要起身。
“乖乖睡一覺,聽話。”
“可是……”
“不要可是了,不然我真的會生氣的!”
稍稍嚴肅了一點的口氣,少年本能地畏縮了一下,不再亂動,露出一副楚楚可憐的表情卻又不知道自己錯在哪里,為什麼惹人生氣,只能順從地吞下男人送進嘴裏的藥片,然後委屈地沉沉入睡。
“喲,看看這是誰啊,大名人愛德華.艾爾利克那!”
“哎,我聽說他媽媽和爸爸關係不正常誒!”
“對啊,好像他來得也是不乾不淨的。”
“哼,和他媽一個樣!”
“你們說什麼?!!!再說一遍啊!!!”
……
艱難地在人潮中尋找出口,卻無法擺脫這些令人作嘔的議論,四面八方都是無形的灰牆,將他封鎖在小小的一方空間。他發了瘋似的撞向堅固的四壁,除了傷痛,一無所得。
人潮依舊湧動,耳邊充斥著的,都是惡毒的諷刺與嘲弄。
……
“居然敢頂嘴,知道惹火我們的後果嗎,小子!”
“長得這麼漂亮,不是勾引男人還能幹什麼呢?真是不要臉!”
“看來不給你點教訓你是記不住的。”
“給我把他的衣服撕光!”
……
不堪回首的往事,一幕幕浮現眼前。悲慘童年留給他貧寒的家境和滿身的傷痕。
父親的方頭皮鞋踹上他的胸口時,他聽到了母親苦苦的求情,聲淚俱下,卻阻止不了父親的暴虐。
“說!你和誰生下的這個孩子?居然有本事瞞了我十年!再不交代,我就把他掐死在你面前!”
從小就以“不必要的存在”來教育的孩子,隨著年歲的增長,這種感覺更為強烈。內心的陰影揮之不去最終難以釋懷難以平息。每次陷入回憶的泥潭時,總會痛苦萬分,不可自拔。
章三
男人替少年取藥,下樓時恰好碰見了住在樓下的一位大嬸。
看到有人從久久未經人涉足的頂樓下來,那表情就像見到火星人一樣。
“請問,有什麼事嗎?”
男人很有禮貌地問道。
“你,你從上面下來嗎?”
“是啊,有什麼問題嗎?”
“你和那裏面的人認識?”
“對,認識不到一個月。”
“……勸你一句話……以後少和那個人接觸……不然會出事的。”
“什,什麼?”
女人吞吞吐吐地不願透露更多便閃身回了屋,緊緊關上大門。
空蕩蕩的走道內恢復了往日的死寂,只留下男人呆立在原地。
“羅伊,你今天怎麼了?”
少年微微抬起頭,燦金色的瞳眸困惑地望向男人陰沉的面孔,纖細的手臂從下環上了男人結實的腰部,小臉有意無意地往男人懷裏蹭了蹭。
思維出現短路的男人猛然從沉思中清醒,才發現自己一直保持這種僵硬的姿勢很久了。身下的人兒開始不安分地挪動身體試圖擺脫這種痛苦的體式。
“弄痛你了嗎?不好意思……我可能有點累了。”
“那就好好休息吧,別太勉強自己了。”
少年輕輕地扶著男人的雙肩側身將他拉倒在床上,然後將自己身上的被單分給他一半。男人失了魂似的順從地依在少年身旁,嗅著少年特有的淡淡乳香,雙手不由自主地抱緊眼前小小的身體,思緒卻隨著時間飄向遠方。
夜深人靜,一切皆是虛像……
“老人家,請問您認識這個人嗎?”
“哦,這不是艾爾利克家的孩子嗎,他們家之前曾住在這裏。”
“那您還記得那時的事情嗎?他的家人以及與他有關的一些事情?”
“年輕人,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我是學校調查部的,來收集學生資料。請您務必告訴我一些關於他的情況。”
“這……好吧,可你千萬不可以到處亂說啊……大概是八年前,一對夫婦帶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孩搬進來,他們沒有多少錢,但父親卻嗜酒如命,而且脾氣也不好,三天兩頭對母子兩個非打既罵,常常深夜還吵的人家睡不著覺。不過啊……我聽說這個孩子確實是來路不明的,是他母親不知哪里搞來的野種……”
……
“艾爾利克啊,認識!就是那個不要臉的小混蛋吧。5年前就搬走了,哼哼,據說是被他老爸趕出家門的……”
……
“很怪異的一個孩子呢,平常都不和人交往,總是一個人默默坐在角落裏,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
“你說愛德華吧,唉,是挺可憐的,沒有人願意和他來往,街道裏那些壞小孩把他當玩具一樣欺負……”
“哎,不對啊。我聽說那孩子被鬼附身了……很多次,我都看見他的眼神很不正常……而且啊……他被趕出門的幾天後,父母就車禍死亡了……就剩下他一個人……”
“等,等一下!你說一個人?他不是有個弟弟嗎?”
“弟弟?不會吧,我從來沒聽說過啊,你聽說過嗎?”
“沒有啊,艾爾利克家就這麼一個小孩,沒錯!”
下午五點,男人如約在車站接外出的少年回家。
從見到男人的第一眼開始,少年的眼神一直很怪異,一雙深邃的眸子直直地盯著男人心虛的臉,然後面無表情地走上月臺。
“你今天去哪了?”
“公司啊,我不是說了嗎……”
“你在騙我。”
“我什麼時候騙你了,我……”
“口袋裏是什麼?”
男人下意識地拽緊褲袋,那裏面放著的,是少年的照片和舊住址。
“什麼也沒有!你胡思亂想些什麼啊,你今天很奇怪啊!!”
一句話把少年震在原地,驚異的雙眸漸漸化為一種無言的悲涼,男人愣住了,雙方的僵持只持續了短短的幾秒,然後少年咬牙,轉身,頭也不回地沖入人潮湧動的街頭。
男人張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任憑熟悉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如此……落寞……
這天夜裏,男人在大街上遊蕩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回去少年的住處,而是直接回了自己家。
是時候該好好冷靜一下了,他想。
和少年在一起的半個多月,雖然很幸福,但總是少不了相互的猜忌與爭吵。少年的病症時常會引發過激的言語或行為,平常的時候也是一副怏怏不樂的模樣,令男人一點辦法都沒有。
對於男人的感情,少年敏感到了極致,雖然嘴上不說,內心卻一刻不停地試圖緊鎖住男人的感情,渴望男人無可比擬的撫慰。過度的佔有欲,使雙方陷入疲乏的境地,在岌岌可危的關係面前,卻沒有一方願意主動讓步。
也許……稍稍的分別會起到緩和的作用,男人這麼想著。
冷漠有時是療傷的最佳良藥。
然而男人恰恰沒有想到,這樣小小的冷漠竟然會給他的人生留下了無法彌補的遺憾……
章四
五天之後,因為擔心少年的狀況,男人特地下班後便早早地趕到了少年的家樓下。一進大樓,便被一股怪異的氣氛所怔住,直覺告訴他,有什麼不對勁兒,但卻又找不出不正常的地方。
這時就住在少年樓下的大嬸抱著一大包東西神色慌張地踉蹌這下樓。
“請問,出什麼事了嗎?”
來者只瞄了他一眼,便又繼續蹣跚著往前走,口中不停地念著“作孽呀,作孽呀……”
不詳的預感立刻化為莫名的恐懼,男人三步並作兩步地沖向頂樓。
卻絲毫沒有意識到腳下積聚的水漬越來越多。巨大的水聲從最高層的室內不斷地傳出,沉悶地嚇人。
他來到少年的門前,水已經將整層走道浸得透濕,而房內除了水流傾倒的聲響沒有任何人聲。源源不斷的水流從門縫中滲出,看樣子室內的積水已經有相當的深度了。
“喂,愛德!”
“愛德,你在嗎?”
“開門,開門啊!”
他使勁扭動門把,可是門已經死死地鎖上了。
“可惡!”
分不清現實與虛幻,看不清過去與未來。時間將生命帶向遠方,而記憶卻永遠塵封於黑暗的深淵。
漂浮於混沌之上的靈魂,再也不會有任何悲傷,再也不會有任何眷戀。
漸行漸遠的,是誰?
伸開五指卻把握不住的牽絆,不斷追尋卻飄渺無蹤的執著,一切終皆成殤。
少年緩步踏入那盛滿莊嚴與欲望的祭壇,漫過膝蓋的冰涼無情地切割著他細嫩的肌膚,於那一片雪白上留下道道紅痕,然後隨著血流的凝滯漸漸化為一種可怕的暗紫色。
少年的目光直視前方,從容而固執地,在迷茫中尋找著永世的諾言。
殊不知那屬於他的記憶碎片早已幻化成風,穿梭於愛恨之間,交織著古老而蒼涼的神話。
他輕輕解下發圈,一頭流金瀑布般直瀉而下,與晶瑩的液體交映成輝。
他不再記起,亦不再忘卻。麻木是最甜美的止痛劑,縱使是一具行屍走肉,也樂於從那裏汲取可悲的甘霖。
靜靜躺下去,冰冷的觸感瞬間凝固成無數利刃刺透了他脆弱的神經。對此,他熟視無睹,繼續任身體逐漸被無望的寒冷所吞噬。
他睜大美麗的眼睛,依稀地看見了地獄的影像。
“媽的,你這個沒用的東西!整天來我這兒蹭飯是吧,你們母子兩個如意算盤打的真好啊……”
碗盤摔碎在耳邊,飛濺的玻璃渣直直地刺入他的面頰,小小的身體蜷縮在地上瑟瑟發抖。
“不說話?怎麼,你在恨我嗎?哈哈,來啊,你恨啊,恨啊……可惜你再怎麼恨,都沒用!”
眼前褐發的中年男人一把抓起煙灰缸中尚未燃盡的煙頭,粗魯地拉開孩子的衣領,將火熱的煙星深深地烙進瘦弱的胸膛,孩子的哭喊震撼了整間小屋。
“哭什麼?!給我閉嘴!可惡,這個小雜種!我給你好看!”
衣料撕裂的聲音,男人激烈的啃觸,令初次嘗試的幼小身體因抵禦不住痛苦而暈厥。
醒來時身下殷紅一片,痛楚已然麻木。
兩天后,他被父親趕出家門。
少年唯一露出水面的臉無力地下沉,耳畔的混雜與喧囂變得模糊不真切。依稀地聽見撞門的聲音,有人在不停地喊著他的名字……好遙遠……好遙遠……
少年閉上眼睛,笑得落寞……
章五
“你在等誰?”
“阿爾,我弟弟。”
“很晚了誒,他可能不會來了,要不你明天再來等吧。”
“不,我想再等會兒。”
“……好吧,我可以陪你等嗎?反正我也很無聊。”
“……”
“我叫溫莉,是這家店的臨時聘員,你呢?”
“愛德華。”
“哦,可以叫你愛德嗎?”
“……”
“你在這兒等很久了,要不要進來喝杯熱巧克力?”
“不,謝謝。我站外邊就好。”
“別客氣嘛,進來坐會兒,我請客啊!”
“等……等一下……喂……”
他曾經在一個雨後的夜裏邂逅了一位有著一頭奶黃色長髮,眼眸如同碧波蕩漾的海洋一般幽藍純淨的女孩。
她天真地對他微笑。
她說,我喜歡你,愛德,我們可以從朋友開始。
然後,她教他畫畫,與他分享自己的每一寸喜怒哀樂,全心全意地照顧他,愛他。
有一段時間少年真的以為自己是喜歡上了這個可愛的女孩,和她在一起的時候,一切都是那麼溫馨,寧靜,純然,宛若似曾相識的風景,點點都是珍貴的回憶。
他可以感到她均勻的呼吸暖暖地灑在自己沐浴著午後陽光的後頸,細膩得能夠使人嗅到那一絲絲青春的芬芳。
那一天,她靠著他入睡。
那一天,他伸手卻沒能擁住她沉睡的容顏。
一切的一切終沒有得到等價的回報,她死了。
從那時起,他選擇遺忘,選擇逃避。不是卑怯,不是悲傷,僅僅是麻木了的麻木。
他在歲月的枯塚中沉淪,一睡永世……
男人用盡全力對準目標發起總攻。
砰的一聲巨響,門以無比慘烈的方式宣告英勇就義。敞開的入口處,大量的水潮突然間傾排而出,令猝不及防的他濕了半條褲子。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男人心急火燎地溺水而入,強大的水流在腳下形成一個靜默而猙獰的渦,如往生者空洞的眼,無神地迎接著殞歿時分。
廚房的水大開著,屋內一片狼籍,整間屋浸泡在水中,透著發黴的惡臭。
畫板,畫具七零八落地漂在水面上,仿佛洋面中央無助的船舶,無處擱淺,無路求生。
初冬時節的寒冷天氣使他浸濕的雙腿不住地顫抖。他拼命地呼喊著少年的名字,艱難地在房內逐步搜索,卻怎麼也找不到那孩子的影子。
“愛德!!”
他環顧四周,發現半掩著的浴室的門,心臟立刻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他無法想像,門背後等待自己的將會是怎樣一番景象。
很多年以後男人依然忘不了那天,在少年的浴室裏,那近乎滅頂的痛感,那種深深刻入骨髓的震撼。
少年蒼白的身體沉沒在盛滿水的浴缸當中,美麗得如同綻放的水仙,搖曳著楚楚動人的絕韻。
他就這樣平靜地躺在那裏,瑩瑩水面經不起一絲波瀾,仿佛早已過了幾個世紀。
薄薄的水面宛如橫亙的山脈,將他的回音遠遠地阻隔在了生命的盡頭。一念之間,既是天人永隔。
抱著早已不省人事的少年瘋狂地沖下樓,約模地聽見身後不知哪扇門中傳出的輕喃。
“報應啊……殺了自己的女朋友……現在終於輪到自己了……”
章六
“人活在世界上究竟是為了什麼呢?呐,羅伊你說呢?”
“很多啊,愛情,友情,親情……每一樣對我們來說都是不可或缺的財富。”
“……這麼說來,我真的徹徹底底是個窮光蛋了……”
男人請了長假全天24小時地守在少年身邊,渴望著一份不敢奢求的諒解。連自己都倍感無望的夢,終於該清醒了。
“長期的屏息造成大腦缺氧,目前處於深度昏迷狀態,隨時可能出現惡化趨勢。”
“經檢查,發現病人由於長期過量服用鎮定藥物,引發器官機能衰竭,心臟供血功能下降。再加上溺水導致的肺部細菌感染,情況十分危險,請家屬做好心理準備。”
男人緊緊地將那只冰冷的右手捏在掌心,卻絲毫感受不到熱量在肢體間的迴圈。一切好像如初的冰雕,塵封的不僅僅是凋敗的生命。
炫目的葵花,正以毀滅的速度枯腐著,彈指間灰飛煙滅。
“愛德,你聽得見嗎?愛德……”
輕輕吻啄少年緊閉的雙眼,那如陽光般燦爛的容顏再也折射不出動人的光華。
“有關病人對於弟弟的幻想,也許是心中強烈的願望造成的。由於對自身的不滿甚至憎恨,妄想症的患者往往會虛構出一個代表著完美的人物,換句話說,也就是理想中的自我。患者通過與非現實人物進行想像中的交流,接觸,從而排除心中的空虛和不安。當然一般情況下這種病症不會出現,除非病人心情極度糟糕或是服用大量興奮藥物。”
“那麼,要怎樣才能治癒呢?”
“就藥物角度來講只能治標不治本,但我們可以從心理方面入手,多與病人進行溝通,或許有一定幫助。”
男人在午後陽光下沉沉入睡,夢中他又回到了那個生命中最黑暗的日子。
迷迷糊糊地,他看見了自己還是另一座小鎮的平凡小職員的時候,那應該是九年前的事了……
那個理應美好的一天,卻被一場突如其來的災難徹底地籠罩成無盡的陰霾。
他開著車沿著熟悉的街道打算接放學的妹妹回家。突然從街道對面竄出來的人影令他猝不及防地誤將油門當成了刹車。一瞬間的功夫,鮮血將罪惡的烙印深深地打在他的生命中,永遠無法逃避的噩夢……
猛然間驚醒,太陽已經西落,露臺上略顯涼意,他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天,我竟然睡了這麼久……”
滿心意識到失職的羅伊第一時間感到一束目光正從身後的病房中直接投在他的背脊上。說不清心憂還是欣喜的他迅速扭頭,意料中地與那抹燦金打了個照面。
“喲,愛德你醒了!”
剛剛轉醒的少年還無法起身,只是墊著高枕疲憊地睜著雙眼,被單下插滿針管的身體因為巨大的壓力和創傷再加上連續幾天未進食,而顯得極度虛弱。
看得出,少年很努力地想要表達著什麼,卻因為距離太遠無法抵達對方耳膜。
“怎麼了,愛德?”
羅伊焦慮地走近少年的病床,卻驚異地發現自己每前進一步,愛德的表情便會更進一步地分裂出名為[恐懼]的物質。
“為什麼……救我……你不要……過來……”
“走開……走開……啊!!!!”
羅伊手覆上少年臉頰的刹那,少年口中發出的尖利哀鳴著實嚇壞了包括羅伊在內的大人們。
一大幫子穿著白褂的醫護人員沖進來的時候,愛德蜷著身子緊張地發出類似發怒的貓類特有的聲音。
身處不熟悉的環境,浸泡在消毒藥水刺鼻的空氣中,少年就像失去了方向的幼鳥,面對死亡般浩瀚的海洋。
“不要碰我……你們不要碰我!!!……”
竭力反抗的少年很快被醫護人員壓制住,但還是摔碎了兩隻藥瓶外加針頭脫位,細細的血絲不斷地從針口中蜿蜒而出。
略微檢查了一下病人的狀況後,醫生取出一隻注射劑,果斷地注入過度亢奮的孩子體內。
“唔……”
注射時的刺痛令少年蒼白的臉不自然地扭曲,虛脫的身體卻沒有半點反抗的能力。
小時候被街區小孩拿廢棄針筒戳紮身體的不快經歷一下子湧現,真實地直刺神經,與手臂上清晰的痛楚融為一體,席捲四肢百骸,毫不留情地奪走了他難得的清醒。
閉上眼前,他看不到男人緊張地沖上前的身影,他很聽話,一直站著,一直的……
羅伊……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之間……已經改變了呢……
愛德……
男人呆立著,不瞭解少年心意的他,在對方昏睡前模糊地聽到了一個令他心驚肉跳的名字——
……溫莉……
章七
“羅伊,過來過來。”
慈祥的女人站在門口,微笑著沖臥房中正在打電動的少年喚道。
少年回頭笑得一臉燦爛,他開心地跑向女人身邊的時候,輕快的就像淩雲的飛燕。
“羅伊,這孩子以後就是你妹妹了。”
少年黑色的瞳眸好奇地轉向女人身後的嬰兒床,驚喜瞬間流露。
“媽媽,她叫什麼名字?”
“溫莉,親愛的。”
十五歲的羅伊.馬斯坦從那一刻起,擁有了一個可愛的妹妹。他明白,生下女孩是馬斯坦一家的期望,而這個從孤兒院領養的孩子,就是一家人日後的牽絆所在。
一切也都如他所願的那樣和平發展。女孩慢慢長大,慢慢地變得美麗,乖巧,就像所有的淑女那樣,她也學會了打扮,學會了浪漫。
然後,她戀愛了,把家人給她的愛全數傾注到她愛著的人身上,無怨無悔。
羅伊.馬斯坦其實並不願意管女孩的私生活,只是他從女孩的日記中嗅到了危險的訊息。
在那之後的某個明媚的清晨,他在小河的下游見到了女孩的屍體。
男人輕輕地鎖上門,空寂的病房內彌漫著一種蒼白無力的氣息,而微暗的視線卻可以輕易地捕捉房內哪怕再小的動靜。
他反了反手腕,銀光流瀉而過,滿目淒寒。
平靜地在床前坐下,修長的手不著一絲痕跡地撫過少年纖細的脖頸,由於麻醉而昏昏入睡的少年此刻正安詳地埋在寬大的白色被單中。男人甚至可以觸摸到少年微微跳動的脈搏。
他的手滑過少年脆弱的命脈,刀刃因內心的掙紮而微微顫抖著。
只要再向前1釐米,滾燙的血液便會霎那四濺。
少年慢慢地抬起沉重的眼簾,方才周身的空氣中充滿了一種令他極度不安的焦促,頸側暗暗的刺痛是使他從昏迷中漸漸清醒。
“你醒了。”
男人溫和地笑著坐在床邊,手中是一隻正在削皮的蘋果。
“我買了水果,想吃嗎?”
“……”
少年警惕地看了一眼男人手中不停晃動的銀刃,排斥地往反方向縮了縮,十指緊抓著被單,連指節都在發白。
“別這樣。”
男人無可奈何地放下水果,伸手欲將少年的身體拉回,卻出乎意料地聽到了這樣的一句話。
“為什麼……你還不肯放過我……你到底……要怎麼樣……”
少年的身體因急促的呼吸而劇烈起伏,很明顯是心臟衰弱的症狀。
“愛德,你在說什麼啊?”
“我是……那麼……相信你……”
少年的金眸在絕望中盈滿晶瑩的淚水,此刻他的愛情正如他的生命一般脆弱,那是他曾拼了命要守護的東西,如今卻成了最殘酷的兇器,徑直插入他毫無防備的內裏,最終將他傷得徹徹底底。
“愛德你怎麼了啊?我做了什麼了?!”
男人一臉驚慌失措,忙亂間忘了放下手裏的銀刃。
隨著少年愈來愈劇烈的掙紮,男人不得不用雙手按下不斷扭動的軀體。悲傷的孩子如同受傷的幼獸一般讓人無法接近,亦無法撫慰。
“冷靜一下!愛德!”
“別碰我!你可以殺了我,可是別再把我當作能夠隨意受你擺佈的玩偶,我不是!!!”
猛然間掙脫男人的壓制,少年翻身滾落到地板上,咚的一聲令人心驚的悶響,架上的藥瓶也因大幅動作被拉倒在地,五顏六色的瓶子嘩啦啦全數摔在小小的身體上。
章八
巨大的動靜立刻驚動了不遠處的醫護人員,可是因為門鎖著,一時間無法進入,只能拼命敲著房門。
“艾爾利克先生,發生什麼事了,請開門好嗎?”
“愛德華.艾爾利克先生,你怎麼了?”
“愛德,你沒事吧?”
男人猛地撲向倒在一地碎玻璃中的少年,只有一瞬間的功夫,少年似乎看見了久違的一種親切,可很快就被陌生的恐懼所淹沒。
他強忍著渾身的疼痛一把推開試圖靠近的男人,銀刃就在這時滑落在地。
男人一步沒有踩穩,並且由於地面上漫延的藥水,腳下打滑重重地仰面摔在床前。
倒下去的刹那,他揮舞雙手尋找支撐,卻不巧被破碎的玻璃劃出一道不淺的傷痕。
“說啊!為什麼要這樣?”
少年一躍而起,隨手抓起身邊掉落的銀刃,威脅性地抵著對方驚愕的臉龐。
緊緊捏住出血不止的手腕,男人發現這已經不是他所能控制的狀況。少年溫和的金眸如今正如嗜血的猛獸之口,將他活生生地撕裂。
門外撞擊聲愈來愈激烈,看樣子,房內的不正常已經讓他們意識到了危險。
“愛德,你要我說什麼?!”
男人恐慌卻無辜的眼神在流金的虹膜中融化成飄渺的意念,憤怒的火焰隨即燃遍枯腐的軀幹。
“是為了溫莉嗎?是因為我殺了你妹妹嗎?所以,你來找我,你來報仇了,對不對……”
男人的瞳眸瞬間放大。
時間是淩晨3:15.
醫院內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靜,夜的觸手尚未褪去淩厲的鋒芒,正潛伏著伺機侵入黑暗中孤獨的靈魂。
他的羽翼在盛滿罪惡的沼澤中孕育出血一般的妖冶。
回憶無處可覓卻又無處不在地提醒著他特殊的使命。
快到了,就快到了……
章九
男人坐在醫院特殊診療室門前的一排長凳上,手抬著下顎,紋絲不動,似乎在與時間進行著某種愚蠢的較量。
幾個小時前醫護人員破門而入所見的那一幕,至今仍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少年用從未有過的悲涼語調輕喃著那句 “羅伊,你從來沒有愛過我”的時候,男人感到生命中有一種東西就這麼碎在了心口,咯得他絞痛難當。
這一生,他從未對誰抱有如此難以捉摸的情感,亦愛亦恨的苦楚,他明白,但無法釋懷。
也許……這,就是罪孽……
他甚至還來不及辯解哪怕短短一句,少年軟軟的身體就無力地癱了下來。金髮柔順地綻開宛若覆霞的流雲,承受不住夕陽的熱度而一點一點地消散在世界的盡頭。
沒有……愛過嗎……
他突然地笑了。
這究竟,是怎樣一份感情……他永遠都無法明白,因為他永遠,都沒有機會去明白。
海鳥愛上水中的魚兒,可是魚卻迷失在黑暗的海洋中,看不見天空的顏色。等到暗潮過去,魚兒祈求上天賜予它飛翔的雙翼時,海鳥早已化為茫茫大海中一串絕望的泡沫,消失在魚的生命中。
男人慢慢地用手覆上面頰,診療室內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聲響。大約一分鐘之後,少年從門內被緩緩地推了出來。看上去他的意識沒有恢復,甚至比之前更為糟糕。身上受傷處被包紮過,兩隻手臂都打著點滴,過於寬大的氧氣面罩幾乎將少年的整張小臉都容入這封閉的空間。
“他目前的狀況你清楚嗎?”
黑發紫眸的年輕醫生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男人跟前,男人抬頭的瞬間,覺得自己正被以一種欣賞珍稀動物的目光注視著。
“虧你還是他親人,連他藥物過敏都不知道!還拼命給他吃這種極易引發過敏症狀的鎮定劑,再遲幾天可能就沒命了!”
“……”
男人不語地望著牆角。
“我是愛德華.艾爾利克日後的主治醫生恩維。我希望瞭解一點病人的情況。”
“……”
“他最近發病次數多嗎?”
“基本上每天都有。”
“病發時會不會出現氣喘,頭暈,或者胸口疼痛的現象?”
“我不知道……也許有吧。”
“那麼幾個小時前,他是在發病吧,具體情況是怎樣的?他主動攻擊你嗎?”
“……是的。”
“他之前有什麼不適的症狀嗎?”
“沒有。”
“你手上的傷,是他造成的嗎?”
“是的。”
“除此之外,他還有沒有什麼別的舉動?”
“……他想要殺了我,而且一直說他弟弟回來了……但我知道他只是因為病發,所以……我不會怪他,最近他經常這樣。”
“……”
恩維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男人,又轉眼望瞭望正在被推向電梯的少年。紫色的瞳眸間閃過一絲未被察覺的狡詐。
“那好吧,病人現在由我全權照顧。我們現在將他專送到精神科的加固病房,要儘量少與外界接觸,全心地接受我們的治療。”
“我明白,他就拜託你了。”
“放心,我們會照顧好他的……”
章十
終於……快要結束了……
可是為什麼……內心卻是一番從未有過的悽楚。我對他,到底是怎樣的感覺,到底為什麼,一看到他的面容,我終會湧起儒者的同情與不忍。
明明知道,明明瞭解,自己已經沒有退路……沒有選擇……
睜開眼所見的景象,並不是熟悉的自家爬滿裂縫的天花板,亦不是已經住了幾天的病房慘白一片的粉漆。
灰黑色,所有的色彩都被捲入灰黑一片的漩渦,永不見天日的視線,終於沒有再次與那久違的蒼色寶石相遇。這一次,是真正完完全全地淪落為可悲而寂寞的塵埃,被遺棄在了無人察覺的角落。
少年茫然地注視著四周密不透風的石壁,以及一扇小小的鐵欄門,他不能明白,自己究竟為何會遭受這樣的對待。此刻的他,更像是一隻倉皇的金絲雀,被囚禁於狹窄的籠中,慢慢地腐爛著他病態的美。
床邊是一應俱全的嶄新的醫療設備,其中一些仍在盡心地工作著,墨黑的螢幕上跳動著的一連串亮綠色的折線,那是他依然存活著的征跡。
身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思維逐漸恢復正常的同時,回憶殘忍地引領著他走向痛苦的深淵。
“羅伊……是你,把我帶來這裏的吧……”
少年吃力地挪動身體,卻發現手腳都被鏈條栓在了床柱上,他很快明白,這裏就是所謂的特殊加固病房,也就是關押各種重度精神病患者的地方,在這裏,毫無自由可言。
“連痛痛快快的死亡,都無法給我嗎……”
眼角的刺痛感使他察覺到自己的淚水盈滿眼眶,下一秒熱度傾巢而出,模糊了整個世界。
“別哭了,看你那樣子還真是可憐得很呐。“
懶洋洋的聲音自門邊傳來。年輕的醫生手捧一本病歷,冷笑著倚著鐵欄。
“唉……你怎麼會有這樣一個親人哦,居然這麼輕易就答應了把你送過來……他不是你的後爸吧?“
“……你是……誰?”
少年依然倔強不屈的目光迎向滿臉挑釁的紫眸男人。
“我是你的主治醫生恩維。從今天起負責你的一切治療工作。”
“把我解開。”
“哦?這可辦不到。”
醫生搖頭大步走向少年的病床,修長的手指剛觸碰到少年碎金般的長髮,歇斯底里的尖叫就響徹了整間囚室。
“我叫你放開我!我沒有瘋!你聽見了嗎,我沒瘋啊——!!!”
少年淚流滿面地嘶聲大喊,卻迫於體力不濟而不得不放棄進一步的反抗。毫無血色的雙唇微顫著,急促的呼吸帶動聲帶的共振。
“哼哼,一般的病人都會說自己正常,我已經習慣了。所以別跟我來這套,明白嗎?”
恩維輕佻地掬起一摞金髮,細細地賞玩。
“你最好乖乖聽話,進了這裏就沒你反抗的份兒了!”
“你要把我怎麼樣?!”
少年的聲線因略帶恐懼而顯得高亢,大大瞪著的金眸中倒映出年輕醫生不羈的笑。
“喂,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的狀況,現在我想怎樣就怎樣,你只要聽話配合就好了,其他事情你無權來過問!”
說話間恩維的身體已經壓了上去。
章十一
“羅伊.馬斯坦先生,令妹一案的調查結果出來了。令妹被害前一晚與其男友相約在河邊,而據我們瞭解這位男友是最後一位見到令妹的人,所以我們初步判斷嫌疑人就是他。”
“目前我們已經對其進行審訊,很意外,他居然供認不諱。經調查我們發現令妹的男友患有精神疾病,這樣子法院不會予以追究,也請馬斯坦先生您諒解。”
男人靜靜地坐在河邊的石堆上,那一如當年的美景,如今永遠地沉澱在了某人的追憶中。
曾經的曾經,她帶著嫩黃色的笑顏奔跑在這幽長的淺灘,清澈的河水滌蕩不去的芳華,伴隨著她的歌聲,盛開出整片整片的驚豔。
她說,哥,這條河多美啊,如果能就這樣躺在流逝的河水中隨波逐流,該是多麼令人陶醉……
於是,他抱著親吻她欣悅滿足的容顏。
哥什麼都能給你,所以,哥會實現你的願望,哥愛你。
但是,她最終沒有再等他,因為她的生命中出現了一抹比蒼色更為誘人的金黃。
很多年後,男人與當年的女孩重複著同樣的一句話。
愛德,我愛你,你愛我嗎?
不同的是,女孩用整個生命為代價交換了他不變的牽掛;而男人卻僅僅用一個謊言打破了少年所有的防線。
愛得深傷得亦痛徹。
男人明白,他帶給少年的痛,大概這一生都無法消抹了。
男人微笑著低下頭,久久凝視手中被揉成一團的紙張。
愛德,原諒我。這一切早已註定了。
猛然間風起,紙團隨風滾落入不息的河水。
碧波蕩漾中慢慢展開的,是一副精美的油畫,一副屬於少年弟弟的人物畫。畫中金髮人兒無臉的輪廓在水流中逐漸融為模糊不清的色快,重重疊疊的,滿是淩亂的傷痕。
黑暗中,少年陽光般的眸仍未合上,只是死死地盯著上方一片空曠,痛苦與壓迫翻騰著這具病弱的身體。烈火燎原的慘烈中,少年安靜地如同掉了線的木偶,被束的四肢已失去了與主幹軀體的聯繫,冰冷的身體沒有生氣地僵直。混沌之間,少年聽到有人的嗤笑聲,怒駡聲,肌肉被拉扯的扭磨聲,骨骼受擠壓的碎裂聲。他依稀地感到象徵生命的液體正從下身不斷地分離出身體。可怕而墮落的交合,有的只是單方的快感。
漸漸地連呼吸的力量都失去的自己,究竟還在期待些什麼?
他不敢想,他無法面對這本不該發生的一切。然而,現實卻在以一種殘忍的方式告訴他,你別無選擇。
走廊盡頭響起的腳步聲在他小小的世界裏激起千層波瀾,他用力地抬高身子,想看清門外的來訪者。那樣的他仍在思考著。
也許……我期待的……正是這一刻……
章十二
“你還好嗎?”
男人隔著鐵欄與少年對視,不到五米的距離卻仿佛不同的兩個世界。
人世的溫暖與地獄的淒寒的邊界,有時只有短短的五米。
男人站在喧囂的凡間眺望埋葬在孤塚中幽怨的靈魂。
你,還好嗎……
少年因傷痛和桎梏而顯得行動遲緩,但男人仍可以從那雙尚未湮滅的金芒中找到決絕的冷漠與沒有必要的固執。
“……你可以走了……”
“愛德,我只是來看看你……”
“你可以走了,現在!”
男人有那麼一瞬間感到了自己的失敗。
“沒事了……我帶了一些你愛吃的,等會兒我讓醫生給你拿進來……還有,你喜歡看書和畫畫,我已經和醫生說好,讓他定期給你送一些新書和畫具,這樣也許不會那麼寂寞……”
“不需要!你以為少了你我就會感到寂寞?羅伊.馬斯坦我告訴你,這個世界上誰都可能背叛我,但只有一個人永遠不會,那就是阿爾!不是你,不是你!”
少年折射著恨意的雙眸彌漫起朦朧的水霧,躺在床上幾天未動的身體異常無力,除了基本的肢體動作,已經失去了其他的行動能力。他大聲喊出弟弟名字的時候,沒有任何的猶豫或懷疑,就好像這些都是理所當然的,而阿爾似乎從未離去。
男人不禁心生恐懼。他知道,自己最害怕的事也許即將發生,少年正背離著他的意識慢慢地蘇醒。
“愛德,別說了,阿爾根本就不存在!他只是一個夢,一個夢而已。”
少年的眸子驚人地放大。
“才不是!阿爾是我弟弟!不是什麼做夢,他是真實存在的,是活生生的一個人啊!!!!”
“夠了!”
男人感到忍無可忍之前,冰冷的話語已經吼出了口。
“不要再說什麼阿爾!這個世界上沒有這個人,他從未存在過,一切都是你的想像!愛德,你給我差不多一點!”
不同以往的倔強使少年沒有如從前那樣退縮。他要的,從來不是什麼甜言蜜語可以描繪的東西,當然也不是幾句誹謗和中傷能輕易就捨棄的。
“好啊,你這麼不相信我,你可以不用再管我了!讓我在這裏自生自滅不好嗎?你滾,你快滾!我的感受誰也不會瞭解!”
沿著陰暗的走廊向出口處走的時候,男人側耳聽見了後方撕心裂肺的痛苦聲,與鐵鏈敲擊床板的巨響。
他沒有駐足,亦沒有回首。
“哦,看來他的病又發作了?”
紫眸男子靠在沙發上看著他表情陰沉地走出來,滿臉不屑地仿佛自言自語。
“他又說見到了他弟弟。”
“哦?這可不好辦呀……最近我可是試了好多新藥呢,怎麼會沒有效果?難道是劑量不夠?”
“隨便你安排。”
醫生恩維開始饒有興趣地將目光移向對方。
“你這樣的病人家屬還真是不多見……容我廢話一句——就好像存心要把他一輩子關在這裏似的……哈哈哈,我只是在說笑,別這麼認真嘛!”
恩維乾笑著沖瞪向他的男人擺擺手,直覺告訴他,眼前這個男人很危險,也許,比關在這裏的人們還具危險性。
“過兩天我會再來看他,請不要再出現類似的情況。”
男人面無表情地跨出大門,只有恩維注意到了他緊握的雙拳在微微顫抖。
章十三
阿爾方斯.艾爾利克……
溫莉.馬斯坦……
兩個完全不同的名字,兩端撲朔迷離的背景。但相互重疊,便會出現一個令人感興趣的推想。
真相不一定是赤裸裸的,但從不會是神秘莫測的禁區。一切迷惑,都源於我們的幻想,源於我們不同人格下不同的心理反應。
“其實有時候,真相往往最顯而易見,只是人心過於複雜了,不是嗎?”
男人舉起手中的一張紙片,逆著陽光看不真切的輪廓,在強光下浮動著魅人的影子。他眯起眼,向上眺望,於是完美的太陽多了一處黑暗的殘缺。
溫莉.馬斯坦的日記只有一本極為普通的黑皮記錄本,這是當初她嚷著要羅伊買給她的生日禮物,只是使用者還來不及記完最後一頁。
輕輕翻開泛黃的紙張,習以為常地流覽著滿頁的私人記錄,包括有關那個男孩的訊息。
平靜的蒼眸在文字間倒映出屬於女孩的純真,整間書房只有翻頁的沙沙聲,突兀地迴響在這空洞的世界裏。
“10月25日,晴。我與愛德約好一起去圖書館,在門口等了他一個小時,最後他還是沒有來。氣死我了,這個死豆丁!”
“10月26日,小雨。我趕去他家。才知道他吃了好多藥,睡了整整一天。他說他看見了他弟弟,就在街對面的冷飲店裏。”
“10月27日,小雨。阿爾方斯,這是他弟弟的全名,愛德這麼說的。他還說,阿爾走的時候只有五歲。”
“10月28日,晴。今天我回老家看望孤兒院裏的米亞姐姐,她生病了,在醫院靜養。後來我隨意逛的時候進了醫院的資料室,發現了一個天大的秘密哦!不過護士還是把我趕了出來。討厭,我又不是小孩子!”
“10月29日,陰。愛德今天打電話給我,約我明天晚上去河邊,好像有話要說。什麼事兒這麼神神秘秘的……”
“10月30日,陰。啊,愛德第一次約我呀!好緊張!那件事……要告訴他嗎?嗯……晚上回來再繼續寫吧,還是想想晚上該穿什麼好了。……”
男人的手反復撫摸著這最後一頁的字跡,女孩跳躍的心情仿佛事隔多年依然能夠重現。
她在走之前的最後一個夜晚,是快樂的。
“傻孩子……”
男人憐惜地閉上了眼睛。
章十四
“哥哥……”
是誰?
“哥哥……”
誰在那兒?你是誰?
“我是阿爾啊,哥哥你忘了我嗎?哥哥真討厭啊,這麼快就把人家忘記了!”
“阿爾……阿爾?!你真的是阿爾嗎?”
“哥哥你怎麼了啊?不過剛剛放學而已,你怎麼就不認得我了呢?”
金髮小男孩生氣地撅起嘴,棕色的瞳眸撲閃著淘氣的水靈。相似的臉型,相似的面容,相似的身高,這一切都屬於他的弟弟,阿爾方斯.艾爾利克。
愛德華突然記起了自己所經歷的痛苦,那個禁錮自己的牢籠,那個地獄一般的世界。
“阿爾,我為什麼會在這裏?這是……哪兒啊?”
“哥哥你真的傻了啊!這裏是我們家對面的大街呀!”
小男孩極度困惑地盯著奇怪的哥哥,天真的小臉可愛地歪著。
“我們……家?”
愛德慢慢抬起眼,記憶頓時潮水般湧上心頭。這裏熟悉的一切,正是十多年前他和弟弟的故鄉,他真正的家。
“對了,哥哥,我買了檸檬汽水,喏,給你!”
孩子笑嘻嘻地從身後捧起一瓶泛著青光的冰鎮飲料。
“阿爾……你亂花錢了。媽媽知道又會念叨了。”
忍不住擺出做哥哥的架子。
“沒關係,媽媽答應的!為了慶祝哥哥運動會得獎呀!……哦!糟糕了!!”
男孩突然一拍腦袋,嚇得原本欣喜的愛德差點把剛接手的汽水瓶摔在地上。
“怎……怎麼了?”
“我忘記把錢給老闆了!哥哥你等等我,我現在就去啊!一定要等我啊……”
“阿爾,等一下!不要過去!不要過去啊!!!”
強烈的恐懼瞬間彌漫了愛德的視線,莫名的不詳感驅使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追隨奔跑而去的弟弟。
然而,無論他怎樣努力,那個身影依然在漸漸遠去,依然如同以往地沒有回頭。
“阿爾!阿爾!!!阿爾方斯!!!!”
他嘶聲尖叫,可怕的一幕幕以光的速度掠過眼前,他感到心臟猛然間緊縮。窒息的沉重壓向他柔弱的身體,每個細胞都滲透著絕望的悲涼。
阿爾……不要……
啊……
他被重重地撞倒在地,鮮血順著額角就這麼緩緩流淌著,豔麗得刺目。
下一秒更為巨大的痛楚割裂了他模糊的視線,混沌中他看到了自己曾不止一次在夢中重演的鏡頭。
少年在黑暗中轉過頭,還是準確無誤地找到了那束魅紫色的目光。
“小傢夥,準備好了嗎?”
恩維的臉,在夜色中仍具有一種魔性的引力,使人不得不將目光對準那不管白天或黑夜都蒸騰著欲想的存在。
恩維,嫉妒的生命。他嫉妒一切,因而渴望一切,同時也熱衷於毀滅一切。
少年乾澀的眼了無生氣地望著不斷走進的恩維,沒有絲毫的掙紮與反抗,他知道自己即將面臨的是什麼,他知道眼前這個男人現在除了欲望什麼也沒有,他也知道自己能做的只有默默承受。
“喲,學乖了嘛。嗯,這樣才對。省的我老是要用氧氣面罩封住你的嘴。弄得你難受,我也不盡興。”
說這話的時候,恩維的手指已經摸上了少年敞開的領口。
“如果說,你肯給我整瓶安眠藥,我才願意和你做愛呢?”
“這句話,等那個人來的時候,你願意重複給他聽嗎?”
章十五
沒有靈魂,沒有知覺,沒有壓抑,沒有過去。整個空間仿佛無盡的宇宙將他的肉體完全地包容,他分離四散的軀體漂浮在這個乳白色的世界中,就如同生命的初始。
一切本是無,而一切也終將歸於無。
他從來沒有如此安祥的神色。或許,幾個世紀之前他的存在仍是未知的年代裏,就已註定了一個沒有結局的故事。所以,他並不奢求完美,不奢求虛偽的救贖。
而事實上,他所走的路,永遠與這個世界背道而馳。
他寧願,這就是自己的一生:默默出生,默默成長,默默經歷,最後依然在默默中走向另一個世界。
愛情對於他這樣卑劣的靈魂來說意味著過於沉重的代價,他本能地抱有畏懼的同時,亦無法自製地掀起了神秘面紗的一角。於是,天堂瞬間崩塌……
恩維撫摸著孩子脫力的身體時,突然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好像在他眼前的不是一個男孩子,不是一個生命體,甚至不是一個人類。
那種感覺,使他似乎看到了一塊塊血淋淋的肉體被切割後呈支離狀飄散的情景。
行屍走肉……他只能想到這麼一個詞兒。
“有沒有人說過,你很漂亮?”
恩維仍沒有離開少年的身體,反而向那張美麗的臉湊得更近。
“離我遠點兒。”
“如果我說不呢?”
“那麼你就用我的屍體來向羅伊交代吧!”
“唉……我該怎麼說你好呢?你說你這麼漂亮一個孩子,除了精神有點問題其他都不錯,包括你那副誘人的身板……做什麼不好非要勾搭這麼一個沒品的男人。他倒好,享盡了樂。但你這樣做真的值得嗎?”
“我的事不用你管!”
“哼,少逞能了!他對你做的那些事情你心裏應該很清楚吧?那些致命的藥物,難道不是他為你取的嗎?他每天這麼積極勸你吃藥,難道真的是為你好嗎?我的小寶貝,和他比起來,我對你做的簡直就是愛撫嘛!”
語重心長的話語從恩維口中吐出,少年不由地開始反感。他隱隱地感覺到,這個男人想要的,並不只是他的身體那麼簡單,那種眼神,那種氣息,分明就是一種使人無路可逃的壓迫,一種近乎於殺手的完美意志。
他想要什麼?他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少年遲疑著,腦海中湧現的是幾日來自己與這個男人接觸的點點滴滴,他的粗暴,他的挑釁,他的無理,他的心機,以及他對羅伊的似敬非敬……
“你想說什麼?”
“寶貝,你真的很聰明,聰明得令我[愛不釋口]了哦~~”
“少廢話!你想要我怎麼樣?”
紫眸男人迸發出貪婪的目光直直打在少年的臉頰。
“既然那個男人不珍惜你,那就算了吧。天底下好男人多得是……怎麼樣?有興趣和我在一起嗎?我可以保證讓你遠離那個可惡的男人,讓他一輩子不再接近你。而且,我會給你你一直渴望的自由。當然條件是我需要你的一樣東西。”
“……什麼?”
“你的眼角膜。一口價50萬一隻,我們兩人對半,如何?”
章十六
充滿上世紀懷舊風格的小鎮,一直以來以其寧靜祥和而著稱。但對於羅伊.馬斯坦來說,九年前的那天,什麼都碎了,小鎮留給他的,只有零星的懷念和無窮無盡的恐懼。
他記得,那一天他做了一件永遠不會被寬恕的事,而這件事最終導致了他九年來不斷的追尋與欺騙。他費盡心機不過是為了掩藏過去的那一抹汙點。
九年來,他沒有敢再次踏上這片土地,也從未對誰談起,過去的一段經歷就好像被時間所稀釋,再也無人記起,因而更談不上淡忘。
他下車的地方,是他少年時代的樂園——一座小而簡陋的電影院。至今他的腦海中仍能回想起銀幕上閃動的一段段支離破碎的黑白畫面。
再往前走200米,是一個十字路口,也是孩子們上下學的必經之路。那天,他就是開車由這裏經過。
沿著公路向南大約1000米,是一所學校,內設幼稚園,每天下午放學的時候,校園門口總是擠滿了接孩子回家的大人們,熱鬧非常。由十字路口向北50米,有一家當時很有名的冷飲店,夏天的時候,放學回家的孩子們總喜歡去那裏享受一下清涼的冷氣和可口的冷飲。
他記得妹妹最愛的是一種灑滿了草莓汁的霜淇淋,當然冰鎮檸檬汽水也很受歡迎。
就是這麼一個普通的路口,卻在九年前發生了一起駭人聽聞的事件。雖然時隔多年,但對於周圍親眼目睹過這個的小鎮居民來說,這是難得的經典話題。
當然,這並不代表著他們對於事件本身或是當事者有什麼清楚的認識和特別深刻的記憶,時至今日,人們能夠記起的,也只有一些零碎的片段和一大部分被傳話者篡改了的細節。
“真是可怕喲~~那兩個孩子也只有五六歲吧?”
“是啊,聽說有一個死了呢……”
“我聽人說啊,事發一個月後,居然又在他們家附近看見那個小孩的幽靈呢!”
“真的嗎?這麼邪門?”
“對了,那個死了的孩子叫什麼來著?”
“……好像是……哦,對了!是愛德華.霍恩海姆!”
他記得一家人從這裏搬走的時候,妹妹一直鬧著彆扭,一個人躲在樓上大哭大鬧。原因就是她不得不與鄰居小女孩羅珊分開。
“不要嘛!人家答應羅珊以後每週六都會一起玩的,為什麼要走啊?”
他走過女孩門口的時候,聽見了這麼一段話。
“哥哥也好奇怪,為什麼突然搬家?自從那天起哥哥就好像變了一個人,到底發生什麼了啊?”
“哥哥辭職了,要去另一個大城市工作。”
“我不要!”
不得不承認,小孩子在某些細節方面的確比一般的大人要敏感很多。而往往最單純最直接的,也就最接近真實。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
羅伊.馬斯坦在那家歷史悠久的冷飲店裏要了三瓶檸檬汽水,把那年輕的店員嚇得不輕。
不說當下已是嚴冬,天氣冷得只要擠出點水分就立馬凝固成冰,就說檸檬汽水這種差不多都絕種了的冷飲,在新新消費者中早就沒有了市場,冷飲店保存的這一些,也只是招待一下老顧客,所剩無幾了。
拎著一袋限量版汽水走出店門,男人終於有擺脫了被視為精神不正常者的目光的感覺。
呐,愛德。這是我送你的禮物,喜歡嗎?
章十七
三天喲,我只給你三天。三天后不給出答復我就強行把你推進手術室。這樣就會有一些緊迫感了吧?我等著你,寶貝……
什麼三天,明明已經決定好了的,不管答不答應下場都會是一樣。
少年在年輕醫生穿衣欲走的時候叫住了他。
“嗯?這麼快就有答案了嗎?”
恩維一如既往地掛起一張得意的面孔,顯然對於這過於輕易的勝利有些喜出望外。但少年並沒有如他所願地說出那期待的話語,只是請求他。
“你現在可以放開我了嗎?我絕對逃不出去,你可以放心。”
恩維不得不說少年美麗的金眸染上水汽的樣子絕非凡間之物所能比擬,就連上帝親見,也會為之陶醉。
“哎呀,我有些後悔了呢……這雙眼睛絕對不止100萬!要我放了你,當然沒問題,只要……”
恩維邪惡的臉突然間靠近。
“……你主動和我再做一次。”
男人再次來探望少年的時候,發現他已經被解開束縛,可以自由行動。但在這狹窄的囚室內,再多的自由都顯得可悲。
男人站在鐵欄的一邊,一直站著,呆呆地注視著少年纖瘦的背影,晃動的光線描繪出些許撩人的悸動,恍然間男人好像看到了一個多月前初識少年的時候,那個無垢而乖順的背影。
少年作畫的時候很專心,一般的響動都不能驚擾他。男人獨自沉醉在飄渺的幻境中,卻不料一直埋頭作畫的少年略有察覺地輕輕轉過頭,迷茫的金眸在見到男人之後便立刻化為甜美的笑意,將驚愕的男人深深地拉入那片純金色的禁區。
“你來啦,羅伊~~”
“是,是啊。”
男人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回答得有些不知所措。經過前幾天的折騰,男人絕對想不到少年還會以這樣溫和甚至可以說是挑逗的方式主動回應他。
“那個……愛德你,感覺好一點了嗎?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少年依舊溫暖的笑容開啟了他心中塵封了許久的情感之鎖,所有對少年的愛意都在第一時間侵佔了他的思想。
站在他眼前的,是他深深愛著發誓要共度一生的人啊!
這不就是他所希望的嗎?愛他一輩子,照顧他一輩子,只要他好好地按照他的意志去生活,完全地成為他,羅伊.馬斯坦的人。這樣,他就不用費盡心機地將少年送入此地,不用再與使命的負罪感發生衝突。把一切都忘了,不是很好嗎?
他伸入鐵欄內的手被少年貼心地輕輕握住,那觸覺一如往日般美好。
“我已經好了,真的。羅伊不要再為我擔心了。”
少年溫軟的小臉貼上男人微涼的手背。
“羅伊,你看你,這麼冷的天都不戴手套,會長凍瘡的!”
“呵呵,我習慣不戴手套。……”
很突然地一把抽回自己的手,溫柔的互動隨即停止。男人冷笑著望向滿臉驚異的少年。
“好了,戲演到這裏。接下來,你到底要說什麼?”
“……”
少年睜大的雙眸漸漸恢復平靜的時候,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唉……真不愧是你啊……”
“這麼說你還真有事瞞著我?!”
少年像是被逗樂了似的居然掩嘴笑了起來。男人不解地等待著他語出驚人的一句。
“還能有什麼事兒啊……我好寂寞……想你了唄~~~”
章十八
安靜的休息室內回蕩著掛鐘指針運轉的聲響。夜已深,樹影在浮動的月光陪襯下搖曳在室內的一角,使得光影斑駁中那一塊不易被人察覺的黑影顯得格外突兀。
恩維埋沒在暗色調中的臉,隨著紫色的視線轉向牆邊的掛鐘。不斷舔舐嘴唇的動作證明他現在的心情非常糟糕。
已經半個小時過去了,通道裏面的囚室沒有一點兒動靜,那男人仿佛無聲無息地進入了另一個次元,連帶著少年一起銷聲匿跡。
“哼,我看他還能玩什麼把戲!”
幽閉的走廊盡頭,男人瞪大眼睛看著少年伸手解開病服的紐扣,雪白的胸在暗無天日的囚室內袒露出誘人的光澤。
“羅伊……你想我嗎?”
少年的臉不安分地再次蹭上男人逐漸升溫的手臂。隔著一道鐵欄,男人依然能感受到少年身上所散發出來的熱度,一種熟悉的不可阻擋的激流直沖他的神經中樞。
男人的手不由自主地順著少年的動作輕輕撫過那片光潔的肌理,久未涉足的美好在瞬間點燃。衣衫滑落至腰際,少年羞恥般地低下了頭。
滾燙的液體濺在男人的手腕上,異常的靜謐中,男人看到了那一片雪原之上隱現的朵朵紅雲,重疊著,宣告著不可原諒的罪惡。
“是誰把你弄成這樣的?”
男人不禁皺起了眉。膽敢擅自碰他的私有物,這一點絕對不能饒恕。
“……”
少年流淚的臉深深埋入金色的流彩中,身體也開始顫抖。
“羅伊……我好怕。”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我怕我會死……羅伊,我是不是快死了?”
“沒有這回事!愛德,你別再胡思亂想了,安心在這裏養病,過兩天我就接你回家,好嗎?”
男人柔聲細語地哄著受驚的少年。
“可,可是那個醫生……說要取走我的眼睛……我不要!以後……他還會再取走我的耳朵,我的手腳,我的心臟……可是我還不能死,我還有一個心願未了,在那之前我不能死……羅伊,你幫幫我……”
“恩維?他對你做了什麼?……他強暴你了?!”
男人強制火氣捏緊了少年的雙肩,痛的少年咧嘴退縮,畏懼的動作和眼神,已全然不是過去那個倔強無畏的愛德華。在這恐怖的囚室被關了整整兩個星期的少年,無論是精神上還是肉體上都受到了嚴重的刺激和傷害。
雖然不願承認,但少年還是如實地點了頭。
“羅伊,救我出去吧,不然我很快就會死的……求你了……”
少年第一次如此低聲下氣地乞求男人的幫助,這讓男人多少有些意外和受寵若驚。
他不是沒有擔心過少年的狀況,只是這是他能想出的最好辦法,兩全其美。雖然對少年來說不公平,但這是他做出的最大讓步。
原本他的計畫裏,少年早就死了。一切也早已結束。但是現在,他不得不為了自己而重新擬定方案。
好笑得很,一直以殺人滅口為目標的他,居然會對自己的獵物萌生同情,並且還決定幫助他逃離牢籠。從古至今大概也只有他羅伊.馬斯坦一個人了。
“愛德,我可以幫你,但我只有一個要求。”
“是什麼?”
“出去以後永遠成為我羅伊.馬斯坦的金絲雀,為我而活著。”
章十九
男人面對休息室的一面黑暗,不容置疑的氣勢,將溶於夜色中的年輕醫生束縛在無形的壓抑中。
恩維惡意眯起的眼暗示著無硝煙的戰爭一觸即發。
“馬斯坦先生,請你再考慮一下真的要撕毀合約嗎?”
“我已經說過了,什麼合約不合約的我不在乎。你聽清楚,我,現,在,反,悔,了!”
恩維手中的紙張被捏得發出折裂的呻吟。
“你真的不要嗎?那可是一大筆錢呐!這孩子的眼睛說不定能賣到先前的兩倍價……想想那該有多少……”
“閉嘴!不要試圖用這一手迷惑我。當初我與你合作從來就不是為了錢!”
“哦?”
年輕醫生上揚的眉跳動著不解與輕慢。
“不是為了錢?……難道……羅伊.馬斯坦先生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以為我不敢動你?”
“請自便。不過在動手之前請你做好隨時收到法院傳票的準備。請記住你我可是有合同為證的。羅伊.馬斯坦自願要求其唯一親屬愛德華.艾爾利克出售眼角膜,不要說你已經忘了!”
“但是,合約上並沒有說你可以侵犯他,只要他還活著,他就是我的財產,你有什麼權力動他!……而且,恩維,你總是太小看別人了……我現在手裏有幾年來你強迫病人出售器官的證據!……如果你願意親自檢驗其真偽,那麼我們法庭上見吧!”
恩維蒼白的臉愈發扭曲地晃動著猙獰的光暈。不甘被要脅的他此刻瞳眸中充滿著殺戮的氣息。
他花了將近五秒鐘決定是否要用最原始最獸性的方式解決掉眼前的人。終於,僅存的一絲理智將他準備出拳的右手定格在了半空中。
“事實證明,你還是有一點腦子的。”
男人屬於黑暗的眸子散發出肅殺的寧謐。波瀾不驚的蒼黑底下,是年輕醫生無法解讀的深邃。
“恩維,送你一句話。這個世界上萬事都會有終,不要讓你那一點愚蠢的把戲毀了你原本就無意義的人生,不然就太對不起在你手上白白送命的人們了……”
被詛咒的生命,永遠也得不到真正的平靜。
他就像隨風飄揚的蒲公英絨傘,隨時都要面臨著墜落。他害怕,害怕有朝一日自己墜入深淵,再也無力起飛;害怕自己曾經擁有的一路風景,到頭來卻成了最終的殉葬。於是,他學會了如何以傷害別人的方式來求得自身的安全,他學會了心機,學會了欺騙,學會了殘忍,學會了孤獨……
他做夢,他逃不出現實的摧殘。縱使他已身經百戰,內裏卻是一個破敗不堪的靈魂。
不知第幾個夜裏突然驚醒,身邊少了熟悉的溫度,卻仍伸手不住地摸索。他知道,夜晚是他最接近真實自我的時候,同時也是他最無能的時刻,無論喜悲都形於神色。
他在夢中看見了一切,看見了九年前的愛德,看見了九年前的溫莉,看見了車禍後慘烈的現場,和妹妹死的那一夜所發生的不為人知的秘密。最後,他猛然回首,發現自己正面對著的鏡中,是一具不斷滴血的屍體,一具擁有金色短髮,嬌小可愛的身體。
他清楚地看到,這具屍體……沒有臉……
章二十
這是一個仿佛已經很古老的故事。
故事裏沒有巴羅克式的城堡,沒有羅曼蒂克的仙境,那只是一個很平凡很平凡,平凡到無人願意提起的故事。
故事的開始,也有一對年輕的男女,他們相愛而走到了一起。但那個女孩並沒有告訴她愛的男人,她已經有了婚約。
等到他們第二個孩子出生,女孩也成了別人的妻子。
但是她與愛人的兩個孩子,一直都是他們的秘密。
兩個孩子的名字是父親起的,姓氏分別跟從了父姓和母姓。因為家庭融洽的氛圍,孩子們的成長一直是無憂無慮充滿著歡樂。
直到那一天,鄰居老婆婆臉色煞白上氣不接下氣地沖進門的時候。孩子的母親已經預感到了不幸的降臨。
事情發生得很突然,誰也沒有預料到如此平靜的街頭一秒鐘之後會被鮮血浸染。有人無意間看見,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忽然從馬路一頭橫穿向對面,而隨後緊跟而來的是稍大一點兒的男孩像是察覺到了危機試圖將前方的孩子拉回。但是很不幸地,全速而來的汽車將兩個孩子重重撞離地面。
女人伏在男人的懷中啜泣,心碎的男人輕撫著女人的棕發,微顫的雙唇抖不出一句話。
“愛德……對不起……”
女人低喃著愛子的名字,痛楚令她幾乎瘋狂。
“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但是其中一位傷者在送來的時候已經確認死亡,另一位我們會全力搶救。”
無法相信,幾小時前仍鮮活的生命,幾小時後卻僵硬地躺在了醫院冰冷的停屍間。一切就如一場夢境,突然得不留任何餘地。
愛德華.霍恩海姆,7月16日死於車禍,屍體由其父母帶走,安葬於鎮郊的公墓內。
幾個月後,孩子的母親思念成疾,並得知自己時日不多,為了不再拖累愛人,她帶著另一個孩子投奔了自己的丈夫。
幾年後,飽受欺淩的少年被趕出家門。絕望的母親也駕駛了車與丈夫同歸於盡。
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會圓滿收場。
這個故事到了這裏,才剛剛開始,誰也決定不了它的方向。
一旦下了賭注,這場遊戲便不會中止。
少年燦金色的瞳眸像極了某種能在夜間透出魅人光華的貓科動物的雙眼。長長的睫毛撲閃撲閃地襯出一臉無辜。
恩維一開始就知道,這孩子就是一害人害己的妖精,俗話說[紅顏禍水],這裏雖然沒有紅顏,但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現在,即將入口的美味要拱手讓人了,這叫恩維無論如何咽不下這口氣。
“他今天來對你說了什麼?”
“……”
莫名的怒火一下子泛了起來。
推倒少年的力量,他並沒有來得及衡量,只是少年單薄的身體撞擊石壁的悶響,讓他的心稍稍跳出了一格兒。
“快說啊!你還想逼我嗎?”
“……”
捂著被撞疼的右肩,少年一個勁兒地搖頭。
“你到底說不說?”
“羅伊……他……要帶我出去……他,他還對我……不要……不要啊!不要打我,恩維不要打我!”
少年抖得不像話的身體失重地向側方無力傾倒,不經意間露出的手臂上,深深地烙著屬於那個男人的吻痕。
章二十一
你是我的……是我的!
誰也不能把你搶走!
就算是那個男人也不行!
少年顫抖哀求的一幕再次浮現眼前。
若不是出於被威脅的立場,以恩維的個性不可能熟視無睹。就算賣了這孩子的眼角膜,他身上可以挖掘的金礦還數不勝數。這樣珍貴的身體,又怎能任人說取就取說棄就棄?
他承認,為了自己的目的他什麼都幹得出來!
說要平分錢財是個騙局,說要照顧少年是個騙局。
他早已計畫好,等慢慢榨幹少年的身體,獲得利潤全歸自己,然後憑著設計好的一紙文書將那男人打發走。
至於那少年,如果幸運還活著的話,倒是不錯的泄欲工具。失去了雙眼的猛獸,也不過是虛有其表,更何況那孩子本身就說不上健壯,想要任意擺佈那簡直輕而易舉。
但是,所有的計畫,因為羅伊.馬斯坦的違約而即將付諸東流。
“證據嗎?……我倒要看看你怎麼阻止我!”
加固病房設計複雜,一般建於大樓地下室或是頂層,結構和古時候的密室差不了多少,沒有鑰匙絕對無法逃脫。所以恩維向來在安全方面比較放心。
但這並不代表他可以高枕無憂。那個羅伊.馬斯坦絕不是吃素的料,他說要違約那就必然會有所行動。而且,恩維並不能保證那個男人不會因為惱羞成怒而沖進去一槍打死自己精心養育的金絲雀,如果那樣的話也太不划算了。
於是出於保險起見,恩維決定暫時將愛德轉移到自家的別墅,以免男人再次找上門。
轉移的過程必須小心謹慎並且要迅速。一方面不能讓男人有所察覺一方面要防止少年耍花樣乘機開溜,恩維特意調動了四名保安在夜間偷偷行動。
少年的囚室位於醫院大樓的頂層,由於特殊病區所以面積不大,只有一架電梯配置。
恩維和四名保安帶著愛德從囚室出來的時候,正是深夜11點。這時的醫院已經完全沉寂了下來,幽藍的月光透過窗子投射在大理石柱上,分外迷幻。
整個過程少年出奇地安靜,儘管被反綁雙手,但仍顯得十分順從和配合。恩維理所當然地將這理解為減少了藥量的關係,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這天恩維特意沒有給愛德往日慣用的藥劑,而這種藥的作用就是增強人的興奮度和體力,一旦服用過量便容易有依賴性,尤其在與某種鎮定劑混服時還能致人於死地。
沒有了興奮劑的作用,少年的目光顯得有些滯頓,行動也不是也別靈活。這一切大大降低了一行人的警惕度,以至於沒有人發現少年偷偷將碎玻璃片握在手中,並從邁出囚室一開始便在不斷地用力切割繩索。
少年小巧的臉上一直掛著乖順的笑容,目光卻暗暗掃過包圍自己的五人。
很好……一切照著計畫在進行。接下來,就等著那一個機會……
從頂樓下到底層需要更換電梯,而這兩架電梯分別位於大樓的東西側。
愛德所謂的機會,就是這條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連接兩架電梯的走廊,成敗在此一舉,不如拼盡全力賭一把……
“啊,好痛……很難受……”
少年靠著走廊的側壁滑坐到地面,痛苦的表情浮現在臉龐。
“怎麼了?”
不曾預料的情況令恩維慌了一下。出於第一反應地,五個男人很快上前察看少年的病情。
然而再一次出乎意料地,少年被縛的雙手在瞬間奇跡般解開,隨即而來的一道冷光更是直刺靠得最近的一位保安的臉頰。
“啊——!!!!”
保安慘叫後倒,連帶其他幾人同時摔倒在地。
“可惡!別讓他跑了!!!”
恩維氣急敗壞地沖摔得一塌糊塗的保安大叫時,少年已經用盡力氣全速奔向走廊盡頭的電梯。
章二十二
“快追呀!傻在這裏做什麼啊!”
迅速反應過來的恩維由於被幾個粗壯男人壓著不能動彈,只能狂怒地對身上一團胡亂掙紮的保安吼叫。
他此刻已經氣炸了肺,完全失去了冷靜和判斷力。紫色瞳眸中倒映出的是欲望燃盡後瘋狂的怒火。
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永遠逃不出!!!
少年逃跑的地點差不多是位於整條走廊的中段,從這裏向前跑,不到50米就會有一道拐彎,後面就是電梯大門。這種情況下一般人如果運氣好的話是可能成功的。但對於此刻的少年來說,這是非要拼上性命不可的挑戰。
雖然在恩維不注意的時候,他都在默默計畫這次逃亡,但實際操作絕對沒有想像那麼輕鬆。
首先是自己虛弱的身體,想要順利逃脫已經冒了很大風險;其次是身後一名行動敏捷的保安在最短的時間內起身追趕。一旦被追上,自己再次逃跑的機會幾乎等於零。是生是死,只能聽天由命了……
觸碰到電梯拉門的霎那,少年緊繃的神經仿佛得到安撫般稍稍放鬆了一下。
就在他如釋重負的關頭,身後不安的感覺以無比強勢的壓力逼近,一瞬間從天堂墜入地獄,恐懼湧上時的那一種真切,少年永遠也不會忘記。
回眸的時候,少年真的很想閉上眼睛迎接屬於自己的結局。但是,他還不能放棄,他的一隻手已經夠到了天堂的大門,奇跡也許還會出現。
下一秒少年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猛追而來的保安臉上露出一種莫測的笑意,然後一切仿佛混亂一般。少年感到自己的身體被猛推向反方向,直接摔入電梯。
“什麼?!讓他跑了?!你們幾個大男人還抓不回一個半死的病人?開什麼玩笑!”
恩維咆哮著沖面前四個嚇得不敢吭一聲的保安發洩心中的怒火。
“不管怎樣!他跑不遠,現在立刻下去追!找不到的話你們三個月的工資就別想要了!”
恩維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如此一個瘦弱的孩子居然能夠躲過四名保安的圍追堵截。
“看來我真的是小看你了,愛德華.艾爾利克……”
午夜的幽光灑滿寂靜的走廊。鬧劇後的醫院大樓又變回了往日的清冷,微藍的夜幕中,只有電梯跳動的數字,證明著不是所有人都就此沉睡。
夜是漫長而恐怖的輪回,總會有生命在夜的包容中走向殞歿或是救贖。
蒼白的小手取下電話聽筒的動作格外小心,但在安靜的房間內還是激起了小小的回音。
急促的呼吸聲掩藏不住緊張和警惕。
計畫進行到這裏,已經成功了大半,他明白自己的處境是相對安全的,短時間內不會有人發現他的位置,更不會有人懷疑他——愛德華.艾爾利克,此刻就躲在醫院頂樓恩維的休息室內,而且還在公然地使用公家電話。
“喂……是我。
計畫進行順利,我現在在頂樓。恩維他們已經下樓了,可能正在搜索醫院後的社區,應該暫時不會回來。
嗯……嗯……我知道,我會小心的……
你來的時候記得帶上手電筒……可能的話帶條毛毯吧,我好冷……
嗯……好,就這樣……再見,羅伊。
哦,對了!謝謝你特意安排的那個保安,救了我一命。……”
搜索少年的工作不能大張旗鼓,恩維在醫院四周找了半天,一無所獲。
猛然間,他終於發現了剛才自己究竟在犯多大的一個錯誤,實在是愚蠢至極!
為什麼一開始自己都沒有想到呢?一定是被那小子氣暈了!
沒有注射興奮劑的少年根本沒有可能跑得過保安,就算僥倖逃脫也決不可能不要命地往外跑。所以,答案很顯而易見。那小傢夥一定還躲在醫院的某個角落裏,等著天亮後人潮擁擠的時候混出去!
“想耍我?等逮到你再和你慢慢算帳!”
章二十三
手機不適時宜地響起,恩維忿忿地罵了一句。
今天煩心的事兒還不夠多嗎?可惡的小傢夥把自己耍得團團轉,恩維甚至可以想像少年在黑暗中得意的眼神。那種挫敗的感覺簡直令他想要殺人。如今他正要回去將少年擒拿歸案的時候,居然還有人打這通該死的電話!
“喂!是誰?”
發洩似的將火氣全沖向電話的另一端。
“……哈哈,怎麼了?心情不好?”
這一度令恩維蒙受恥辱的聲線響起在手機裏,平靜中似乎還帶著幾許嘲弄。
“羅伊.馬斯坦你還想怎樣?!我可警告你,要是再逼我的話,我絕不會讓你好過!那孩子你不可能弄到手,死心吧!”
“哈哈哈哈……然後呢?……恩維,你口口聲聲說孩子在你手裏,那你倒是讓我聽聽他的聲音啊。不行了嗎?……少裝了!愛德根本不在你那兒吧!”
“什,什麼?”
“不相信我?那算了,反正人我已經接回,以後的事,都與你無關了。”
“等一下!你說愛德華在你手裏?給我證據!”
“這麼緊張做什麼呢?到口的天鵝肉不翼而飛了,很不甘心是嗎?那我就告訴你,今天晚上所有的行動。11點你帶著愛德準備離開,11點10分你們走到第十二層的時候換電梯,而這時他跑了,接下來你就在醫院樓下瞎找一氣,我說的對嗎?”
“你……怎麼可能……”
“我當然知道的一清二楚啊,你可別忘了,你那所謂的保安在行動前沒有核對身份吧。”
原來……所有的事早已計畫好,而自己只不過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傻瓜罷了!什麼撕毀合約,什麼哀聲乞求,全是假的!沒想到自己竟會敗給一個乳臭未乾的孩子!
“人既然已經回來了,留著你的證據也沒有什麼必要了吧。明晚10點30分,我在市郊高速旁的山坡上等你,不要告訴任何人,帶上你的合約和底稿,別想玩什麼花樣!不然,後果自負!”
可惡!!
這到底算怎麼一回事?!!!
坐在山頂的恩維一臉盛氣咬牙切齒。這次的如約到來並不意味著他的怯弱妥協。至少在他自己看來算是抬舉了對方。
這是雙方的買賣,兩人手中都有對方的弱點,而這次交易不過是一種兩清的性質,就算有那麼一點吃虧也罷了,畢竟以後機會多的是。而且……這羅伊.馬斯坦似乎也有害怕被人所知的秘密,在這一點上恩維覺得自己還是勝人一籌的。
“喲,挺準時的嘛。”
男人輕快地跳上恩維所在的崖頂石塊,那令恩維極度不爽的表情仿佛從未褪去。
“拿來!我要的東西!”
“那麼你呢?”
恩維猛地將幾份檔扔向男人所在的位置。
“唉,習慣真不好。這麼重要的東西,應該這樣好好送過去才對啊,恩維。”
男人輕笑著優雅地遞上早已準備好的一袋資料。
一把奪過男人手中的資料,恩維迫不及待地打開想看清楚究竟落入人手的是怎樣的證據。
“好好看看,我可是花了很多心血才收集完成的呢。……所以……你慢慢地看,仔細地看……這是你最後一次了……”
恩維不可思議的紫眸還未來的及將視線從檔上移到男人恐怖的臉,身體被重擊後的不穩使他難以站立。
幾百米高的懸崖,下麵是車流密集的高速車道。
恩維從未想過自己竟會是以如此的下場結束,他也從未想到自己竟會命喪在這樣一個男人手中。
望著漫天飄落的檔紙張,男人詭異的笑臉綻出無盡的寒意。
誰都會認為這個人是畏罪自殺,絕對不會有人猜到是他做的。
完美的殺人計畫……
“你知道的太多了,再留著也無用。下去和溫莉他們聊聊天吧,愚蠢的自負者。”
……
章二十四
紅絲線纏繞著粗糙的布料,在暗藍色的幽光下格外刺目。製作精細的人型布偶娃娃此刻正靜靜地躺在主人纖柔的手中,那僵硬的面孔泛著慘白色的陰冷,安靜的室內似乎能夠聽到某種恐怖的低吟,被紅絲線緊緊束縛的娃娃呆滯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上方,如死人一般沒有一絲感情。
是時候了結了,該去的去,該留的留,誰也無法預測結局,但遊戲仍在繼續。
男人回到自己家,發現少年已經醒來多時,正在捧著書翻看。
巨大的床鋪上,孩子嬌小的身體極易被忽略,若不是床上孩子輕輕的咳嗽聲,羅伊還真以為他還睡著。
“不舒服嗎?”
男人小心地撫摸孩子的額頭,確定沒有發熱只是有些著涼後,才放心地去床頭拿藥和水杯。
他答應過少年,只要對方乖乖聽話,他會好好照顧對方。
但如果少年有哪怕一點兒不忠的行為,他私下裏決定,還是會動手以絕後患。
“咳咳……羅伊,昨天晚上你去哪兒了?”
“沒什麼,只是去醫院找恩維談談,取消你眼角膜的手術。”
“那這麼說,他不會來拿走我的眼睛了嗎?”
“嗯。”
“真的?!太好了!你都不知道昨天晚上我一直做惡夢。夢見恩維把我逼到山頂上,我好害怕,他要挖走我的眼睛!後……後來,好幸運……他突然就掉下去了……真是好險,對不對,羅伊?”
“……啊……什……哦,對……對。”
男人不知該做如何表情,只是勉強地擠出一個笑容,但他知道這笑容比哭還難看。
“這都多虧了羅伊啊……”
天真無邪的話一出口,男人立刻感到周身不適。
“你說什麼?你看到了什麼?!”
“啊……沒,沒有啊……我才沒有去什麼山坡……沒有沒有!”
男人愈發懷疑少年的心虛表現,驚怒中他伸出手猛地捏住少年的右腕,粗魯地將其拉近自己。
“你想騙我?你忘了那天我們的約定了嗎?!”
“不是啊,不是的,羅伊。我……我只是好奇……就跟來看看,我……”
“你都看到了什麼?!”
“沒有,什麼也沒有看到……”
少年連聲音都在打顫,稍稍恢復血色的臉此刻又是一片蒼白。
不可遏止的怒火瞬間燃遍全身,男人失去理智地一把翻過少年的身體。他要讓他知道,背叛自己所要付出的代價!
“看來你把我的話當成玩笑了是吧……很好……我現在要告訴你的是,我羅伊.馬斯坦不需要不忠的寵物!”
“啊——!!!你要做什麼啊!!!!”
輕易地制服亂顫的少年,將其兩隻手用電燈接線交叉綁在床柱上,撕去身上單薄的睡衣,無暇的背部呈現在男人眼前。
“記住,這只是小小的警告!”
皮帶狠狠抽下去的時候,少年忍不住尖聲慘叫。水嫩的皮膚立刻留下了一道長長的紅色鞭痕。
既然已經答應放對方一馬,那就必須等價交換。男人隨時都可以要了少年的命,這一點他希望對方牢牢記住。
無法忍受少年暗地跟蹤,而且居然撒謊想要瞞天過海。男人不知道他到底看到了多少東西,但他不想再重蹈覆轍,如果少年依然這樣下去,那他只有痛下殺手一條路。
“我連妹妹都沒有給過的第二次機會,現在給了你,感謝我吧,愛德……”
章二十五
男人撫摸著少年佈滿傷痕的背時,孩子已經處於半昏迷狀態,連微弱的反抗都無法做到,只能任徹骨的痛燃遍神經。
意識在逐漸模糊。感覺身體漂浮於虛無之上,如同死一般的空靈。
徹底遁入黑暗之前,少年依稀聽見了男人輕輕在耳邊吐出的話語。
“對不起……愛德……”
對不起……我愛的人……
你能夠明白嗎?……這種無奈的悲哀……
愛德華.艾爾利克在夢中回到了他與女孩溫莉約會的河邊。他看見當時的自己,與現在差不多的身高,面容卻純潔地令人心疼。
那時候的他,僅僅是茫茫人海中一個渺小的追尋者,他有足夠的理由微笑地面對眼前的每一個人。
但事實上,他做不到,而這也就是他的純真之處。天真得不懂得掩藏內心的困惑,天真得不明白這樣做究竟是對是錯。
對於一個沒有過去,甚至丟棄了真實姓名的人來說,面對著像溫莉這樣的女孩,是自卑而又難以負荷的,因為他的心裏塞滿了自己的故事,卻又無法開口釋懷,所以他只能離開。
愛德站在巨大的樹木後,看著小鹿般歡快的女孩沿著月光傾灑的河灘,跑向當時的自己,他無論如何也不敢想像,這竟然是自己見她的最後一面。
現實總是過於殘忍。
其實少年當時叫來溫莉的目的,是希望他們之間不要再如此繼續下去了,他明白如果任著女孩的性子讓她與自己再有更多的親近,那麼他無法保證女孩的安全。當然這一點,他不能讓女孩知道。
刻意撇過頭不去看女孩因不解和委屈而流淚的臉,少年的聲音冷得仿佛頃刻間天寒地凍。
“回去吧,我和你之間已經無話可說。不要對任何人提起你認識我。”
“可是,為……”
“對不起。”
少年轉身向黑暗的樹林走去,留下女孩呆立的身影。他在這一刻終於瞭解,自己這一生已經註定要走一條滿負歉疚的道路。溫莉不是他第一個辜負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抱歉的話,或許太過陳腔濫調根本無人理會,但他只希望對方明白,他的苦衷。
但最終,彼此都將帶著遺憾走進墳墓。
因為當初的選擇,已經沒有了回轉的餘地。
少年很清楚女孩是怎麼死的,她是為了他那不為人知的秘密,白白地成為了犧牲品。
而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最後還是遲了一步。如潮的痛苦和自責襲來的時候,他只能獨自默默承受。
“為什麼不吃東西?”
羅伊望著床頭分毫未動的飯菜,好看的眉頭立刻皺了以來。
雖說動手打人羅伊有不對之處,但他也是有言在先的。
現在來發小孩子脾氣算怎麼一回事兒啊!
“……”
縮在被窩裏的少年微微搖動頭部表示自己沒有食欲。
“我答應好好照顧你,這可不是在開玩笑。如果你不聽話的話,我可是會用別的辦法逼你進食的。”
“……不……要……”
眼看少年被逼得快哭出來,男人稍稍有些於心不忍。
“實在不想吃就算了,但今天晚上我來的時候,這些必須全部吃完,知道嗎?”
看到少年點頭,男人放心地撫摸了那張小臉,然後起身出門。
他把少年接回家來是一個秘密,除了已死的恩維和冒名的保安,世界上沒有第五個人知道。那保安出自羅伊的訓練,口風自然很緊,而死人不會說話。這樣,愛德華.艾爾利克就像從這個世界上蒸發了一樣,再也無人知道他的所在。
從今往後,他就是羅伊.馬斯坦一個人的金絲雀。
照例上班前,男人去取自己的公事包,卻奇怪地發覺這東西似乎比往日都要重,而且還鼓鼓的,應該是塞了什麼東西。
好奇地將其打開,男人湊上前想要看清裏面的物品,不料包內之物令他瞬間大驚失色,恐怖的氣氛立刻將整間房子環繞在窒息的空間中。
為什麼會出現這個東西?
明明已經……
吧嗒。
那東西掉落在地的時候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
而躺在地上的,赫然是女孩溫莉生前最愛的人型木偶。並且,這娃娃,已經被人擰斷了頭顱……
章二十六(加量版)
該來的終會來。無法阻擋的洪流沖向命運的交鋒,激蕩澎湃的是罪惡的迴響。
腳步不停,路也就成了阻絆。永遠都存在著新的目的地,永遠也都有新的起點。而所有的罪,在跨出第一腳錯誤的步伐後便已成立。
這是等價交換,最現實的原則。
少年在下午稍微感覺好些走出臥室的時候,發現男人壓根沒有去上班。他就這麼呆坐了整整半天,不發一言。
“羅伊?羅伊?……”
少年走過去輕喚男人的名字,最後終於忍不住用力搖撼男人的肩。
“怎……怎麼?”
“你沒事吧?”
男人無神的蒼眸對上了少年擔憂的金色貓眼,似乎有些回過了神。
“什……沒事,我想起來今天公休不用上班。”
“哦……這樣啊。”
少年一臉“原來如此”的樣子,一會兒又像是在思考著什麼地用食指敲打著腮幫。然後突然想到了什麼,興奮地走進廚房,一陣乒乓之後,從裏面端出了兩杯冒著氣泡的飲料。
“羅伊,要喝嗎?”
剛挨過打的寵物還對主人存在著畏懼心理,所以用詞和聲調都格外小心。看著此刻儼然僕人模樣的孩子,男人僵硬的表情終於舒緩了一點。視線移向桌上的兩杯飲料。
“冰鎮檸檬水?你怎麼知道我家有這個?”
“是……那天……你不在,我餓了就去翻冰箱,然後就看見這個。羅伊不要生氣啊……”
拍拍受驚嚇的少年,男人抬了抬嘴角。
“沒關係,那本來就是給你的。”
“給……我?!羅伊怎麼知道我喜歡檸檬水?”
“我……隨便買的。”
“……是嗎……”
少年低聲應答,捧起其中一杯汽水,整個人就在沙發上蜷成了一團金色的球兒。
“那個……羅伊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可以告訴我嗎?”
大約五分鐘後,受不了再沉默下去的少年輕聲問對面又在發呆的羅伊。
“我已經是你的人了,有什麼不能告訴我的嗎?”
男人慢慢抬起頭,凝重的表情讓少年下意識地感到自己又說錯話了。但男人的回答卻出乎他意料。
“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些事……一些我對不起的人們……”
“羅伊對不起誰呢?”
面對少年天真的追問,男人感到分外的不自然以及些許奇異的渴望。這是他生平第一次主動對人提起自己的過往。他不明白為何此刻他的內心有一種不堪負重的壓力,也許一切都已經夠了。
他所做的事,堆積在心中已經成了他永久的心病,無藥可救。他原以為擁有了少年,一切都可以被忘記,一切都可以重頭再來。但是他錯了。他的靈魂容不得他再度的虛偽,他的整個世界正在面臨崩潰。
見到溫莉的娃娃的時候,所有可怕的記憶全部一擁而上。那些殘忍的,粗暴的,恐懼的,悔疚的,那些本應該在黑暗角落慢慢腐爛掉的過往,此刻卻是那麼的不容置疑。
是時候傾訴了吧,畢竟已經九年了啊。九年的光陰在他人看來並不算太過漫長,但對於自己來說,卻是度日如年,是一場痛苦的煎熬。
“愛德,不論我做過什麼,請不要恨我。”
少年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一大口汽水含在嘴中,整張臉像氣球似的鼓著,燦爛的金眸卻極其認真地盯著羅伊。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從前有一個很優秀的人,他有著一個良好的家庭背景,生活也相當稱心如意。但很快,他所依賴的父母雙爽去世,只留下一個妹妹需要他來撫養。於是這個人進了一家小公司,做了一名普通的小職員。他以為這樣的日子可以持續下去,但是他的一次大意,造成了一起車禍。事後他為了逃避責任,將車銷毀並迅速地離開了故鄉。”
少年瞪圓了眼睛,不斷地喝著汽水。男人很有技巧地掩去了自己的身份,只是用了一個代稱。
“然後呢?”
“然後他在另一個城市安居,帶著他的妹妹。但是他總是放不下那起事故。他心中的恐懼與日俱增,他感到四周都是猜忌的目光,所有人都在背後偷偷地談論著自己。終於有一天他再也受不了折磨,他決定找到當事者和知情者,把他們都殺光。這樣,他就可以安心,可以安全。
他找啊找啊,找了很多年,始終沒有任何消息。他不放心,只要沒有找到人,他就寢食難安。
後來,他意外地發現了他妹妹所交往的男友,就是當年那個生還者,因為他記得那孩子的長相,永遠記得。
為了儘快瞭解並接近那個男孩子,他翻看了妹妹的日記。令他大驚失色的是,他發現妹妹似乎瞭解到了關於當年那起事故的線索。所以,他在那個夜晚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妹妹。
再然後,男孩失去了消息。他的追蹤也不得不告一段落。但是他沒有放棄,這麼多年來他一直沒有放棄。為了這個目標他付出了常人難以想像的代價。
終於,黃天不負苦心人,他找到了那個孩子,開始了自己的計畫。
他的最終目的自然是殺掉這個男孩,但他不能冒然行動。他研究對方的病史,知道那孩子對某種藥物過敏。於是他大量購買這種藥物,試圖將其置於死地。
可是,長久的接觸使他發現,這個孩子是如此美好,如此惹人憐愛,他也許是無辜的,他的命運不該掌握在某個人的手裏。
等他意識到自己已經完全愛上對方時,那孩子卻崩潰了。於是他四處打聽,想要證明這個人不是他要找的,然而結果卻令他失望。
後來他轉念想,這孩子有病,或許他記不起曾經的事,這樣就等於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但是他又一次地錯了,孩子因為他的存在而逐漸恢復了記憶,危險的壓力逼著他把孩子往虎口推。既然自己下不了手,那就委託別人,讓別人來解決自己的心頭大患。他這麼想著,卻又忍不住一次又一次的探望。他想對那孩子說,其實他一直深深愛著對方,因為這也許就是最後一次的對話。
他痛苦著自責著,他看著別人任意欺淩自己的愛人卻無能為力。於是,他瘋了。他殺掉了於自己作對的人,將孩子囚禁在自家籠中,把他當作寵物一般養育。
他不求對方諒解,只是希望對方不要恨他,好好接受他的感情。
但是,他依然很苦惱,依然不明白為何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得不到救贖和回報。
愛德,你說,他該怎麼辦?……”
男人痛苦地捂上臉的時候,房間再次恢復沉寂。
孩子一直認真地聽著,帶著一種莫測的表情,但在發現男人注視自己之後,馬上綻放出純真的笑容。
捧著已經見底的飲料杯,少年先是微微地笑了笑,然後搖著頭長歎一口氣。
“不對,不對哦。”
“什麼不對?”
“不對,羅伊。這個故事不是這個樣子的喲。”
“你說什麼?”
男人驚異地望著此刻正努力解決最後一口飲料的少年。
“講故事嘛!羅伊要講故事的話,我也會哦。小時候媽媽教過我好多故事的。”
少年把喝得一口不剩的杯子放在桌上,跳下沙發,湊到羅伊面前,把他還未動一口的飲料舉了起來。
“羅伊你幹嘛不喝,很好喝的。”
“……”
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的男人木然地接過杯子,習慣性地喝了一口。
“這個故事由我來補充完整吧。”
少年笑著做了一個“V”的手勢,然後轉過身背對著男人。
“九年前,在一個小鎮裏住著一家四口,他們生活得十分幸福。可是,某天下午,這家的兩個孩子遭遇車禍,飛馳的車輪碾過弟弟的臉,他死了。目睹整個慘劇過程的哥哥,受到了刺激,從此不願想起弟弟血肉模糊的臉,精神也慢慢渙散。事故之後,哥哥活了下來。母親為了不再讓過去的陰影束縛孩子的生活,於是將弟弟以哥哥的名義埋葬,並且替哥哥改了姓名。就那樣,兄弟兩從世界上消失,帶走了不愉快的過往。活下來的哥哥也跟隨母親開始了新的生活。”
男人注視著少年的背影,他想像不出平靜聲音背後是怎樣的表情。
原來,他早已記起了……這最殘酷的部分。
“愛德……別說了……”
“但是好景不長,這個孩子被趕出家門,母親也死了。他無依無靠卻只有一個信念,他要找到那個肇事者,他要讓他償還他們一家的債。於是他憑著零星的記憶圈定了幾個嫌疑人,時機尚未成熟,他還不能輕舉妄動。
再後來,他遇見了一個小女孩,她帶給他快樂,卻沒能得到回報。他當時已經感覺到了危險,他感到自己尋找的人此刻也正在搜尋著自己的下落。但他沒有猜到,兇手其實一直在他的身邊,窺伺著。
女孩在醫院發現當年被記入死亡名冊的並不是弟弟於是心生懷疑,兇手怕節外生枝把她殺了。
女孩被殺後,這個孩子很難過。他陷入了被動的局面,所以只能躲了起來,在暗中分析兇手的狀況。雖然他有精神問題,但平常發病的幾率並不高,所以想要不受幹擾地找出兇手不是不可能的。
幾年之後,他初步判斷女孩的哥哥就是自己要找的人。於是,他假裝路過,引人上鉤。”
男人感到背脊發涼,他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害怕過,只是單純的害怕,本能的害怕,就像操縱一切的王者在頃刻間發現自己不過是被人操縱的棋子一般。
“起初他並不能認定這個男人就是兇手,所以他需要耐心等待,耐心搜查。但是等他發現對方早已有所行動時,自己的身體狀況已經變得十分糟糕。他明白如果自己再不採取自保措施遲早會死去。那樣就什麼都白費了。
於是,他自殺。然後被送往相對安全的醫院。事實上他並沒有想到救出自己的竟是那個男人,一切也許只是巧合,也或許在男人心中有著少年所不知道的想法。那時的孩子沒有時間想這麼多,他必須在醫院裏繼續策劃下一步行動——也就是最終的復仇計畫。”
男人顫抖的手伸入沙發坐墊下慢慢摸出一把泛著寒光的水果刀,理智早已不復存在的他被少年的真實面貌完全壓制在巨大的陷阱內,渴望自保的本能令他失去了控制。
“請聽我說完!”
背對著男人的少年突然地大聲吼道。男人被怔在原地。
蒼色瞳眸中瞬間流過的悲哀立刻被耀眼的金色所掩蓋。少年回首的那一刻臉上露出的不是憤恨,不是喜悅,而是一如男人扭曲著的靈魂那般悲涼。
“羅伊,對不起。真正罪無可恕的人是我。所以我並不奢求你的愛情,只是希望在死之前能夠完成我最後的心願。”
少年的水眸猶如繁星一般閃耀著遙遠的美麗,男人恍然間仿佛看到了天堂的顏色。
“愛德……你……”
無力地倒下的時候,男人突然釋然地望向自己喝過一口的飲料。冰鎮檸檬水,那孩子最愛的東西,甜蜜的滋味還在舌尖繚繞,心卻已然成灰。
“羅伊你知道嗎?有一種鎮定劑與某種興奮劑相溶會產生致命的毒素。之前你給我用的那些鎮定劑,我也都在你身上悄悄使用。在醫院的時候,恩維恰好給了我這種匹配的興奮劑,所以我全部保留了下來……”
“愛德……你最後的心願……是殺了我嗎?”
有一種莫名的痛楚撞擊著心臟,欲裂的煎熬使他沉重的身體不斷抽搐。他知道,這不是藥力的作用。強忍著悲傷努力問出口,連自己都覺得可笑了。一個殺人犯,難道還希望有什麼更好的下場嗎?
“不……”
少年望著男人搖頭的時候,男人似乎捕捉到了金眸中瑩瑩波動。
“我的心願是……拯救你……”
救我……嗎?……
男人忽然有一種想要放聲大笑的衝動。
是啊……是啊……這樣的結局對我來說,不正是一種救贖嗎?讓洪流吞沒一切罪惡,靈魂便能升入天堂。噩夢的結束,便是新生的開始。
淚水不由自主地滑落,男人感到自己的生命正沿著陌生的軌跡墜入另一個不知名的空間。
只要這樣……就好……
就讓我帶著對你的愛離去,從今以後你的生命中,不會再有一個人日日夜夜想要把你束縛在身邊,不會再有一個人用盡心思欺騙你傷害你,也再不會有一個人像我一樣地愛你,不會有了……
“愛德,謝謝你……”
一如往日的柔聲呵護,卻從此不會再有繼續的甜言蜜語。
男人在疲乏中看到少年瘋了似的沖過來跪倒他的面前,緊緊握住他冰冷的雙手,連帶那把短刀一起抵在纖細的頸項。男人的眼睛驚慌地瞪大。
“羅伊,你殺了我吧。我已經失去了活下去的意義,這個世界不會再需要我這樣的復仇者。殺了我,為了你自己!”
白嫩的皮膚滲出點點血色,男人心疼地看著同樣淚流滿面的孩子,無論如何也下不了手。
現在這一切都已不再重要,殺戮對於羅伊來說,已經成為了負擔,他不願在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見到的是自己所愛人的鮮血。
身體逐漸脫力,男人用盡最後的力氣抬起眼,褪去了殺意,猜忌,恐慌,狡詐的蒼眸,第一次在少年的眼裏倒映出純美的姿態。
男人明白,他該走了。只是他永遠都無法知道,埋藏在心中許久的問題的答案。他好想親口問那個名叫愛德華.艾爾利克的少年——你有沒有曾經愛過我……
可惜,時間不給他機會了。
雙手垂落的時候,少年聽到男人輕輕地對他說。
“為了我……好好地活著……”
最終章
清晨陽光透過窗子打在空曠的房間內,平靜的一天又將開始。
自從那天之後,這幢高檔小別墅就荒廢了。人們只有看到搬運工人不停地將房內的物品搬走,不久之後房子便貼出了轉讓告示。
沒有人再見過房子的男主人,也沒有人知道那一天究竟發生了什麼。
時間過去,該被遺忘的總歸要隨風流逝,更何況,對於周圍的居民來說,那天只不過如平常一樣普普通通。生活還是照舊。
男人的離去也正如他的到來一般神秘而突然,但是大家都習以為常。誰也不會去注意一個陌生人的私生活,當然這也就成不了一件大事兒。
所有的事情,只有當事人明白,也只有經歷過的人才能懂得,重生的意義。
羅伊.馬斯坦坐在駛往西部的火車上,迅速後退的樹木晃得他不禁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簡易的行李毫不惹眼的裝束,他儼然一位真正的行者,在大千世界裏發掘屬於自己的美麗。
然而他明白自己的目的,他的旅途自始至終都只為了一個新的開始,一個能夠彌補過去的希望,一個與那個人重新相擁的理由。
他在那天從昏睡中清醒的時候,就明白了少年所謂救贖的真正含義。
小孩子畢竟還是小孩子,連教訓人的方式都那麼小孩子氣啊……
男人發出無奈的感歎。
其實放入飲料中的根本不是什麼有致命作用的興奮劑,而是兩顆強力安眠藥吧。
真是那他沒辦法,總是喜歡亂來的小孩子。
羅伊笑了笑從口袋中掏出一封有些發皺的信件。那是男人在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在身邊找到的,少年留給他的信。
羅伊:
你醒了吧。
千萬不要怪我用這種方法,我也是不得已才會這麼做的。
曾經我是想要使用真正的興奮劑,那時候的我只想殺了你為家人報仇。但是後來我終於明白,死不是最痛苦的折磨。我相信,九年來你所承受的痛苦,遠遠比死亡要可怕上幾百倍,我也相信,你渴望衝破這種束縛,渴望自由。
我不會怪你對我做的那些事情,因為我能夠在你的憤怒中感覺到與我自己很相似的悲哀。我想也許只有我,才能救你。
很奇怪,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心裏會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就像一家人一樣的親切感覺。雖然我表面上裝作害怕你憎恨你,事實上內心卻希望能夠留在你身邊。這樣的想法讓我覺得有些羞恥,所以我一直不敢告訴你。
以前我一位自己只是一個單純的復仇者,你對我而言不過是復仇的對象。我們之間也只是在相互利用而已。但不知道為什麼,一向目空一切的我居然會去在意你的感情,在意你對我抱有的那份似有似無的感情。
你的刀抵著我的那一刻,我真的很害怕,如果你對我說的一切都是謊言,那麼我必須為自己的愚蠢賠上性命。
這場遊戲看來還是我贏了啊。真的很謝謝你,給了我一個永遠可以信任的承諾。
現在,我走了。有些話不管該不該說,我都說出口了,只求不要有任何遺憾。畢竟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會在那一天突然死去。
好了,就這樣吧。我會為了你好好去生活。
如果可能的話,我想我們會相遇吧,就像起初我們認識的時候。只是這一次,我要讓你來找到我,不管在世界的哪個角落。
所以,來找我吧,以一個暫新的羅伊.馬斯坦的身份。
另外說一句,下次見到我的時候,別再用撞倒我箱子的蹩腳手法了,真的很爛。
你的愛德華上
汽笛響起,灑滿陽光的月臺被人潮所擠滿。
啊~~是下車的時候了呢。
抬頭望著站牌號,旅途的第一站,就從這裏開始吧。
你說我的出現改變了你的一生,那麼你是否知道,我的一生已經註定了追尋你的腳步。
人海茫茫,卻消磨不了我的信仰。因為我的記憶裏,只留下了你的天堂。
再見的話說不出口,那就讓分別成為相守。哪怕就是瞬間的擦身而過,下一秒的回首相顧依然是永恆。
請相信我,請等待我……
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愛德,我一定會找到你!
—————————————————————— The End

感动阿,感动,虽然过程充满痛苦与煎熬,但最后还是有一个相对美好的结局。我要说,你太有才拉